第23章

最后一天,是从宋予晴的一句话开始的。

她吃早餐吃到一半,放下筷子,看着宋听潮。

【考官的时间定了。】

宋听潮手上的吐司停在半空中。

【什么时候?】

【下个月四号。】宋予晴说,【港城那边的潜水协会,船班一恢复就排了。两个考官,四号上岛,考两天。】

她顿了一下。

【你要考,就留下来考。考完再去云京,还赶得上你十二号的面试。】

宋听潮没有说话。

她看了唐知夏一眼。

唐知夏低头喝豆浆,没有看她。

【我考。】宋听潮说。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本来就要考的。】

不知道是说给宋予晴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宋予晴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

【那你这一个礼拜,每天早上五点半到港湾。】她说,【不准迟到。】

【知道。】

餐桌上安静了一下。

然后苏岚很大声地叹了一口气。

【好好喔,你们都不用走。】她说,【只有我明天要回去被主管骂。】

她说的是【你们】。

唐知夏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点。

那天早上,唐知夏开始收行李。

她从衣柜里,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

三件西装外套,五件衬衫,两件洋装,一件风衣。

黑、深灰、浅灰、白。

她把它们叠好,放进行李箱,叠得整整齐齐,一件压着一件。

那三双高跟鞋,她用鞋袋一双一双装好,放在行李箱最底层。

黑色那双的鞋跟上,还卡着一点点碎石。是她来的那天,从码头走到潮生的时候卡进去的。

她没有抠掉。

衣柜的左半边,一点一点空了。

只剩下几个光秃秃的衣架,挂在横杆上,轻轻地晃。

右半边,宋听潮那六件洗到发白的T恤还挂在那里。

一件印着潜水店的标志,一件印着一只很丑的卡通鱼,一件是某年某月某场净滩活动的纪念衫。

唐知夏站在衣柜前面,看着那两边。

一边空了,一边没有。

她手上还拿着最后一件衬衫。

白色的,棉质,领口有一点点松了。是那天在潮间带拍照穿的那件,下摆沾过湿沙,洗过了,还是有一点点海的味道。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没有把它放进行李箱。

她把它挂回衣柜里。

挂在右边,挂在那六件T恤的最旁边。

白色的衬衫,和一整排乱七八糟的T恤挤在一起,一点都不搭。

唐知夏看着它,把衣柜门轻轻地关上了。

行李箱里还有一些东西,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一本画满了礁石和螺壳的便条簿。

一张被握到边角发软、背面写着一个很小的【是】的黄色便利贴。

一个很小的夹链袋,里面装着六粒从五公尺深的海底抓上来的沙。

还有她皮夹里那张照片。

唐知夏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出来,又一样一样放回去。放在行李箱的夹层,放在最里面,放在那些西装外套和高跟鞋碰不到的地方。

她拉上拉链的时候,宋听潮从浴室走出来。

她刚从港湾回来,头发湿湿的,肩膀上搭着毛巾,看见那个阖上的行李箱,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她走过来,在行李箱旁边蹲下,伸手摸了摸那个箱子。

像在摸一只很大的、很安静的动物。

【好了?】

【嗯。】

【这么快。】

【东西不多。】

宋听潮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拉开门。

然后她看见了那件白衬衫。

她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唐知夏坐在床沿,看着她的背影。

过了很久,宋听潮伸出手,很轻地,碰了一下那件衬衫的袖口。

【姐姐忘了这件。】

【没有忘。】

宋听潮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那只袖口握在手里,握了很久,然后轻轻地放开,关上了衣柜门。

【喔。】她说。

她的声音有一点哑。

【那我帮姐姐顾着。】

那天下午,她们哪里都没有去。

没有去港湾,没有去潮间带,没有去防波堤。

宋听潮说想去,唐知夏也说想去,可是最后,两个人都只是坐在后廊那张长椅上,看着前面那片树林,看着阳光一点一点地从树叶缝里移过去。

宋听潮靠在她肩上。

唐知夏握着她的手。

偶尔有人说一两句话。

【姐姐回去以后,要先做什么?】

【专访。】

【然后呢?】

【开会。】

【然后呢?】

【再开会。】

宋听潮笑了一下。

【姐姐的人生好无聊。】

【嗯。】

【那姐姐开会的时候,可以想我。】

【开会的时候不能分心。】

【偷偷的。】

唐知夏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很小声地说。

【好。】

宋听潮把脸埋进她的肩膀,很久都没有抬起来。

晚上,苏岚在厨房煮了一大锅火锅。

她说是送别宴,送她自己。

宋予晴从仓库翻出两瓶藏了很久的高粱,说台风那天都舍不得开。

四个人挤在那张小小的餐桌旁边,锅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把每个人的脸都熏得红红的。

苏岚喝多了,开始讲她主管的坏话,讲到一半,忽然转头看着唐知夏。

【唐小姐。】

【嗯?】

【你知道吗,我第一天看到你,觉得你一定待不过三天。】

唐知夏笑了一下。

【我也这样觉得。】

【结果你待了一个月。】苏岚说,【还学会潜水,还学会吃泡面,还学会——】

她看了宋听潮一眼,没有说下去。

然后她举起杯子。

【敬唐小姐。】

宋予晴也举起杯子。

她没有说敬什么,只是看着唐知夏,点了一下头,把那杯高粱一口喝掉了。

宋听潮没有举杯。

她坐在唐知夏旁边,在桌子底下,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那天晚上,她们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唐知夏帮宋听潮吹头发。

跟每一个晚上一样。宋听潮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唐知夏坐在她身后,一撮一撮地拨开那头湿头发,从发根吹到发尾。

吹完了,唐知夏关掉吹风机,把电线一圈一圈地缠好。

她缠得很慢。

缠好了,她没有把它收进衣柜。

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放在宋听潮那一侧。

宋听潮看着那个吹风机。

【姐姐不带走吗?】

【这是旅宿的。】

【喔。】

【而且,】唐知夏说,【有人每天要吹头发。】

宋听潮看着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们躺下来。

面对面。

窗外的海在响,一下,一下。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那个阖上的行李箱上。

宋听潮看了那个行李箱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唐知夏。

【姐姐。】

【嗯。】

【你回去以后,还会找我吗?】

唐知夏看着她。

她知道这个问题。

她在心里想过很多次,想过宋听潮会怎么问,想过自己要怎么回答。她想过很多种回答,每一种都很周到,很得体,很合理。

【看情况。】

【我会尽量。】

【你先专心面试。】

【我们说好的,船开了就……】

那些回答,她都准备好了。

一条一条,整整齐齐,排在舌头底下。

她看着宋听潮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底下,很黑,很亮,很小心,像一个把手伸出去、又怕被拍掉的小孩。

唐知夏把那些准备好的回答,全部吞了回去。

【会。】

宋听潮的呼吸停了一下。

【等我处理完。】唐知夏说。

她伸出手,把宋听潮脸颊上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专访,董事会,还有我妈。】她说,【给我一点时间,把那些事情处理完。】

【然后我回来找你。】

【回来这里。】

宋听潮看着她。

【真的?】

【真的。】

【不是看情况?】

【不是。】

【不是我会尽量?】

唐知夏看着她。

【宋听潮。】

【……嗯。】

【我说会。】

宋听潮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唐知夏,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很慢很慢地笑了。

那个笑一点一点地从嘴角开始,一直到眼睛。眼睛弯起来,是真的弯,弯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好。】她说,【那我等姐姐。】

唐知夏吻住了她。

那个吻不是告别。

她们都知道。

宋听潮吻得很用力,很认真,一点都不像在说再见。她一边吻,一边笑,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一直往上翘。

【姐姐。】

【嗯。】

【今天不记了。】

唐知夏愣了一下。

【什么?】

【上次说要全部记起来。】宋听潮说,【今天不记了。】

她停了一下。

【反正还有下次。】

唐知夏看着她。

然后她也笑了。

【好。】她说,【不记了。】

宋听潮翻身压上来,把唐知夏按进枕头里。

她脱唐知夏的睡衣脱得很急,扣子解到一半就不耐烦了,直接从下面往上掀。

唐知夏笑着抬起手臂,让她脱,然后反手扯掉宋听潮那件旧T恤,丢到床尾,不知道掉到了哪里。

她们在床上滚了一圈,又一圈。

宋听潮的膝盖撞到了床头,【咚】的一声,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一起笑出来,笑到宋听潮整个人趴在唐知夏身上,肩膀一直抖。

【痛不痛?】

【痛。】

【活该。】

【姐姐好凶。】

【你才知道。】

宋听潮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我早就知道了。】

她低下头,吻住唐知夏的脖子。

这一次,她在颈侧停了很久。

唐知夏感觉到她的嘴唇贴在那里,热热的,一动也不动。

【听潮?】

【我想留一个。】宋听潮小声说,【可是姐姐后天要专访。】

她停了一下。

【所以我不留。】

她把嘴唇从颈侧移开,一路往下,停在锁骨下方。那个第一次留下印子的地方,现在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里可以吗?】

唐知夏的手插进她的头发里。

【可以。】

宋听潮低下头。

那一下吮得很轻,很久。不像第一次那样用力,不像在宣示什么。只是很温柔地,在同一个地方,重新留下一点点痕迹。

她退开,用拇指摸了摸那片皮肤。

【等它消掉以前,】她说,【姐姐要回来。】

唐知夏看着她。

【好。】

宋听潮笑了,低头,继续往下吻。

她的手滑进唐知夏的腿间,那里早就湿了。她没有逗她,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用指尖很温柔地摸着,找到那一点,慢慢地揉。

唐知夏的腰轻轻地抬起来。

她抓住宋听潮的手腕,把她拉上来,让她跟自己面对面。

【一起。】

宋听潮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她们侧躺着,面对面,腿缠在一起,一只手环着对方的背,另一只手探进对方的身体。

手指慢慢地滑进去。

两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又同时笑了出来。

【姐姐的脸好红。】

【你也是。】

【我是热的。】

【我也是热的。】

她们就这样笑着,吻着,手指在对方的身体里慢慢地动。不急,不慢,找到那个最要命的地方,就停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按。

笑声慢慢地变成了喘息。

喘息慢慢地变成了对方的名字。

【听潮……】

【姐姐……】

【听潮……】

【我在。】

【我也在。】

宋听潮先到的。

她把脸埋进唐知夏的颈窝里,整个人紧紧地绷着,一阵一阵地颤抖。

她的手指跟着失控地往里一顶,唐知夏闷哼了一声,紧跟着也到了,抱着她,发抖,很久很久。

然后,房间里安静了。

她们没有马上分开。

就那样抱着,贴着,喘着,额头抵着额头。

过了很久,宋听潮小声开口。

【姐姐。】

【嗯。】

【这不是最后一次喔。】

唐知夏看着她。

月光落在宋听潮的脸上,照着她湿湿的睫毛,红红的眼角,和那个很认真、很认真的表情。

【不是。】

【真的?】

【真的。】

【那下次是什么时候?】

唐知夏想了一下。

【等我处理完。】

【那要多久?】

唐知夏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起那一整片排不到底的行事历。专访,董事会,秋季展,母亲。

她不知道要多久。

可是她看着宋听潮,忽然很想给她一个数字。

一个可以握在手里、可以数的数字。

【一个礼拜。】

宋听潮的眼睛亮了。

【一个礼拜?】

【嗯。】唐知夏说,【七天。】

【七天以后,我回来找你。你考完试,我刚好到。】

宋听潮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小指。

唐知夏看着那根小指,愣了一下。

【你几岁?】

【二十二。】宋听潮理直气壮,【二十二岁可以打勾勾。】

唐知夏看着她,嘴角一点一点地弯起来。

她伸出小指,勾住了。

宋听潮用拇指在她的拇指上,很用力地盖了一个章。

【好了。】她说,【七天。】

【七天。】

宋听潮笑着,把脸埋回唐知夏的颈窝里,手臂收紧。

【七天好短喔。】她闷闷地说,【一下子就过了。】

唐知夏没有说话。

她只是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看着窗外的月光。

七天。

她在心里数了一次。

七天真的很短。

她这辈子,有过很多个七天。一场发表会的筹备期,一季新品的打样期,一次出差,一个专案。七天总是过得很快,快到她常常觉得不够用。

这一次,她想,七天大概也会过得很快。

她会很快地处理完那些事情。

专访,董事会,母亲。

她会很快地订好船票,很快地回来,很快地站在潮生的门口,看见宋听潮从院子里跑出来,喊她姐姐。

一切都会很快。

她是这样相信的。

宋听潮也是。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睡得很好。

没有人在半夜醒来。

没有人数着窗外的海浪,数到天亮。

她们都以为,这只是很多个晚上里的其中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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