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是从宋予晴的一句话开始的。
她吃早餐吃到一半,放下筷子,看着宋听潮。
【考官的时间定了。】
宋听潮手上的吐司停在半空中。
【什么时候?】
【下个月四号。】宋予晴说,【港城那边的潜水协会,船班一恢复就排了。两个考官,四号上岛,考两天。】
她顿了一下。
【你要考,就留下来考。考完再去云京,还赶得上你十二号的面试。】
宋听潮没有说话。
她看了唐知夏一眼。
唐知夏低头喝豆浆,没有看她。
【我考。】宋听潮说。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本来就要考的。】
不知道是说给宋予晴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宋予晴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
【那你这一个礼拜,每天早上五点半到港湾。】她说,【不准迟到。】
【知道。】
餐桌上安静了一下。
然后苏岚很大声地叹了一口气。
【好好喔,你们都不用走。】她说,【只有我明天要回去被主管骂。】
她说的是【你们】。
唐知夏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点。
那天早上,唐知夏开始收行李。
她从衣柜里,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
三件西装外套,五件衬衫,两件洋装,一件风衣。
黑、深灰、浅灰、白。
她把它们叠好,放进行李箱,叠得整整齐齐,一件压着一件。
那三双高跟鞋,她用鞋袋一双一双装好,放在行李箱最底层。
黑色那双的鞋跟上,还卡着一点点碎石。是她来的那天,从码头走到潮生的时候卡进去的。
她没有抠掉。
衣柜的左半边,一点一点空了。
只剩下几个光秃秃的衣架,挂在横杆上,轻轻地晃。
右半边,宋听潮那六件洗到发白的T恤还挂在那里。
一件印着潜水店的标志,一件印着一只很丑的卡通鱼,一件是某年某月某场净滩活动的纪念衫。
唐知夏站在衣柜前面,看着那两边。
一边空了,一边没有。
她手上还拿着最后一件衬衫。
白色的,棉质,领口有一点点松了。是那天在潮间带拍照穿的那件,下摆沾过湿沙,洗过了,还是有一点点海的味道。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没有把它放进行李箱。
她把它挂回衣柜里。
挂在右边,挂在那六件T恤的最旁边。
白色的衬衫,和一整排乱七八糟的T恤挤在一起,一点都不搭。
唐知夏看着它,把衣柜门轻轻地关上了。
行李箱里还有一些东西,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一本画满了礁石和螺壳的便条簿。
一张被握到边角发软、背面写着一个很小的【是】的黄色便利贴。
一个很小的夹链袋,里面装着六粒从五公尺深的海底抓上来的沙。
还有她皮夹里那张照片。
唐知夏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出来,又一样一样放回去。放在行李箱的夹层,放在最里面,放在那些西装外套和高跟鞋碰不到的地方。
她拉上拉链的时候,宋听潮从浴室走出来。
她刚从港湾回来,头发湿湿的,肩膀上搭着毛巾,看见那个阖上的行李箱,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她走过来,在行李箱旁边蹲下,伸手摸了摸那个箱子。
像在摸一只很大的、很安静的动物。
【好了?】
【嗯。】
【这么快。】
【东西不多。】
宋听潮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拉开门。
然后她看见了那件白衬衫。
她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唐知夏坐在床沿,看着她的背影。
过了很久,宋听潮伸出手,很轻地,碰了一下那件衬衫的袖口。
【姐姐忘了这件。】
【没有忘。】
宋听潮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那只袖口握在手里,握了很久,然后轻轻地放开,关上了衣柜门。
【喔。】她说。
她的声音有一点哑。
【那我帮姐姐顾着。】
那天下午,她们哪里都没有去。
没有去港湾,没有去潮间带,没有去防波堤。
宋听潮说想去,唐知夏也说想去,可是最后,两个人都只是坐在后廊那张长椅上,看着前面那片树林,看着阳光一点一点地从树叶缝里移过去。
宋听潮靠在她肩上。
唐知夏握着她的手。
偶尔有人说一两句话。
【姐姐回去以后,要先做什么?】
【专访。】
【然后呢?】
【开会。】
【然后呢?】
【再开会。】
宋听潮笑了一下。
【姐姐的人生好无聊。】
【嗯。】
【那姐姐开会的时候,可以想我。】
【开会的时候不能分心。】
【偷偷的。】
唐知夏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很小声地说。
【好。】
宋听潮把脸埋进她的肩膀,很久都没有抬起来。
晚上,苏岚在厨房煮了一大锅火锅。
她说是送别宴,送她自己。
宋予晴从仓库翻出两瓶藏了很久的高粱,说台风那天都舍不得开。
四个人挤在那张小小的餐桌旁边,锅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把每个人的脸都熏得红红的。
苏岚喝多了,开始讲她主管的坏话,讲到一半,忽然转头看着唐知夏。
【唐小姐。】
【嗯?】
【你知道吗,我第一天看到你,觉得你一定待不过三天。】
唐知夏笑了一下。
【我也这样觉得。】
【结果你待了一个月。】苏岚说,【还学会潜水,还学会吃泡面,还学会——】
她看了宋听潮一眼,没有说下去。
然后她举起杯子。
【敬唐小姐。】
宋予晴也举起杯子。
她没有说敬什么,只是看着唐知夏,点了一下头,把那杯高粱一口喝掉了。
宋听潮没有举杯。
她坐在唐知夏旁边,在桌子底下,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那天晚上,她们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唐知夏帮宋听潮吹头发。
跟每一个晚上一样。宋听潮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唐知夏坐在她身后,一撮一撮地拨开那头湿头发,从发根吹到发尾。
吹完了,唐知夏关掉吹风机,把电线一圈一圈地缠好。
她缠得很慢。
缠好了,她没有把它收进衣柜。
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放在宋听潮那一侧。
宋听潮看着那个吹风机。
【姐姐不带走吗?】
【这是旅宿的。】
【喔。】
【而且,】唐知夏说,【有人每天要吹头发。】
宋听潮看着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们躺下来。
面对面。
窗外的海在响,一下,一下。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那个阖上的行李箱上。
宋听潮看了那个行李箱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唐知夏。
【姐姐。】
【嗯。】
【你回去以后,还会找我吗?】
唐知夏看着她。
她知道这个问题。
她在心里想过很多次,想过宋听潮会怎么问,想过自己要怎么回答。她想过很多种回答,每一种都很周到,很得体,很合理。
【看情况。】
【我会尽量。】
【你先专心面试。】
【我们说好的,船开了就……】
那些回答,她都准备好了。
一条一条,整整齐齐,排在舌头底下。
她看着宋听潮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底下,很黑,很亮,很小心,像一个把手伸出去、又怕被拍掉的小孩。
唐知夏把那些准备好的回答,全部吞了回去。
【会。】
宋听潮的呼吸停了一下。
【等我处理完。】唐知夏说。
她伸出手,把宋听潮脸颊上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专访,董事会,还有我妈。】她说,【给我一点时间,把那些事情处理完。】
【然后我回来找你。】
【回来这里。】
宋听潮看着她。
【真的?】
【真的。】
【不是看情况?】
【不是。】
【不是我会尽量?】
唐知夏看着她。
【宋听潮。】
【……嗯。】
【我说会。】
宋听潮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唐知夏,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很慢很慢地笑了。
那个笑一点一点地从嘴角开始,一直到眼睛。眼睛弯起来,是真的弯,弯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好。】她说,【那我等姐姐。】
唐知夏吻住了她。
那个吻不是告别。
她们都知道。
宋听潮吻得很用力,很认真,一点都不像在说再见。她一边吻,一边笑,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一直往上翘。
【姐姐。】
【嗯。】
【今天不记了。】
唐知夏愣了一下。
【什么?】
【上次说要全部记起来。】宋听潮说,【今天不记了。】
她停了一下。
【反正还有下次。】
唐知夏看着她。
然后她也笑了。
【好。】她说,【不记了。】
宋听潮翻身压上来,把唐知夏按进枕头里。
她脱唐知夏的睡衣脱得很急,扣子解到一半就不耐烦了,直接从下面往上掀。
唐知夏笑着抬起手臂,让她脱,然后反手扯掉宋听潮那件旧T恤,丢到床尾,不知道掉到了哪里。
她们在床上滚了一圈,又一圈。
宋听潮的膝盖撞到了床头,【咚】的一声,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一起笑出来,笑到宋听潮整个人趴在唐知夏身上,肩膀一直抖。
【痛不痛?】
【痛。】
【活该。】
【姐姐好凶。】
【你才知道。】
宋听潮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我早就知道了。】
她低下头,吻住唐知夏的脖子。
这一次,她在颈侧停了很久。
唐知夏感觉到她的嘴唇贴在那里,热热的,一动也不动。
【听潮?】
【我想留一个。】宋听潮小声说,【可是姐姐后天要专访。】
她停了一下。
【所以我不留。】
她把嘴唇从颈侧移开,一路往下,停在锁骨下方。那个第一次留下印子的地方,现在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里可以吗?】
唐知夏的手插进她的头发里。
【可以。】
宋听潮低下头。
那一下吮得很轻,很久。不像第一次那样用力,不像在宣示什么。只是很温柔地,在同一个地方,重新留下一点点痕迹。
她退开,用拇指摸了摸那片皮肤。
【等它消掉以前,】她说,【姐姐要回来。】
唐知夏看着她。
【好。】
宋听潮笑了,低头,继续往下吻。
她的手滑进唐知夏的腿间,那里早就湿了。她没有逗她,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用指尖很温柔地摸着,找到那一点,慢慢地揉。
唐知夏的腰轻轻地抬起来。
她抓住宋听潮的手腕,把她拉上来,让她跟自己面对面。
【一起。】
宋听潮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她们侧躺着,面对面,腿缠在一起,一只手环着对方的背,另一只手探进对方的身体。
手指慢慢地滑进去。
两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又同时笑了出来。
【姐姐的脸好红。】
【你也是。】
【我是热的。】
【我也是热的。】
她们就这样笑着,吻着,手指在对方的身体里慢慢地动。不急,不慢,找到那个最要命的地方,就停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按。
笑声慢慢地变成了喘息。
喘息慢慢地变成了对方的名字。
【听潮……】
【姐姐……】
【听潮……】
【我在。】
【我也在。】
宋听潮先到的。
她把脸埋进唐知夏的颈窝里,整个人紧紧地绷着,一阵一阵地颤抖。
她的手指跟着失控地往里一顶,唐知夏闷哼了一声,紧跟着也到了,抱着她,发抖,很久很久。
然后,房间里安静了。
她们没有马上分开。
就那样抱着,贴着,喘着,额头抵着额头。
过了很久,宋听潮小声开口。
【姐姐。】
【嗯。】
【这不是最后一次喔。】
唐知夏看着她。
月光落在宋听潮的脸上,照着她湿湿的睫毛,红红的眼角,和那个很认真、很认真的表情。
【不是。】
【真的?】
【真的。】
【那下次是什么时候?】
唐知夏想了一下。
【等我处理完。】
【那要多久?】
唐知夏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起那一整片排不到底的行事历。专访,董事会,秋季展,母亲。
她不知道要多久。
可是她看着宋听潮,忽然很想给她一个数字。
一个可以握在手里、可以数的数字。
【一个礼拜。】
宋听潮的眼睛亮了。
【一个礼拜?】
【嗯。】唐知夏说,【七天。】
【七天以后,我回来找你。你考完试,我刚好到。】
宋听潮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小指。
唐知夏看着那根小指,愣了一下。
【你几岁?】
【二十二。】宋听潮理直气壮,【二十二岁可以打勾勾。】
唐知夏看着她,嘴角一点一点地弯起来。
她伸出小指,勾住了。
宋听潮用拇指在她的拇指上,很用力地盖了一个章。
【好了。】她说,【七天。】
【七天。】
宋听潮笑着,把脸埋回唐知夏的颈窝里,手臂收紧。
【七天好短喔。】她闷闷地说,【一下子就过了。】
唐知夏没有说话。
她只是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看着窗外的月光。
七天。
她在心里数了一次。
七天真的很短。
她这辈子,有过很多个七天。一场发表会的筹备期,一季新品的打样期,一次出差,一个专案。七天总是过得很快,快到她常常觉得不够用。
这一次,她想,七天大概也会过得很快。
她会很快地处理完那些事情。
专访,董事会,母亲。
她会很快地订好船票,很快地回来,很快地站在潮生的门口,看见宋听潮从院子里跑出来,喊她姐姐。
一切都会很快。
她是这样相信的。
宋听潮也是。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睡得很好。
没有人在半夜醒来。
没有人数着窗外的海浪,数到天亮。
她们都以为,这只是很多个晚上里的其中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