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关部的信,是早上八点寄来的。
唐知夏醒来的时候,手机萤幕上已经躺着那封信的预览。她本来没打算点开,可是标题太长了,长到在通知栏里挤成两行。
【返程安排确认:港城码头媒体动线及服装建议】
她点开了。
信写得很周到。
二十八日上午十点半,船抵港城码头。
公关部已经通知三家合作媒体到场,会在码头出口拍摄【序光创意总监结束休假、返回岗位】的画面。
建议路线:下船后直接走左侧通道,经过媒体区时稍作停留,不接受提问,微笑,上车。
建议服装:序光秋季新品【初曦】系列的珍珠耳环,搭配米白色西装外套。
最后一行写着:
【程总特别交代:一个人下船即可。】
唐知夏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母亲是随口交代,还是知道了什么。
她也不想知道。
身边,宋听潮还在睡。
她睡觉的时候喜欢把整个人缩成一团,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小撮乱七八糟的黑色头发。
一只手伸出来,抓着唐知夏睡衣的一角,抓得紧紧的。
唐知夏把手机放下,萤幕朝下。
她没有叫醒她。
那天中午,唐知夏在后廊听见了那通电话。
她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去厨房倒水,经过通往后廊那扇木门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
宋听潮坐在后廊那张长椅上,背对着门,手机贴在耳边,一只脚盘在椅子上,一只脚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对啊,二十八号。】
唐知夏的脚步停住了。
【嗯,早上九点那班。】宋听潮说,【到港城差不多十点半,再转高铁,下午应该就到云京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声音很小,听不清楚。
宋听潮笑了一下。
【你的沙发借我两个礼拜就好。拾光面试完,不管上不上,我都会找房子。】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
这一次,唐知夏听见了。因为对方的声音忽然大起来,大到从手机里漏出来。
【宋听潮,你是认真的吗?你要跟那个唐什么的搭同一班船?】
宋听潮没有马上回答。
她晃着那只垂下来的脚,看着前面那片树林。
【晚棠。】
【干嘛。】
【我是认真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话,很小声,唐知夏听不清楚。
宋听潮低下头。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你觉得我很蠢。】
【可是我想跟她走。】
唐知夏站在那扇木门后面。
她忽然想起那天下午,她在这张长椅上接贺砚舟的电话,说不用了,说我等船班。
然后她转过头,看见宋听潮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两根冰棒,包装袋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
那一次,是宋听潮站在门后面。
这一次,换成她了。
她没有推门出去。
她只是转身,端着那杯水,走回了楼上。
水一口都没有喝。
傍晚,宋听潮自己说了。
她们坐在防波堤上。宋予晴说晚上要去镇上开会,叫她们自己吃,宋听潮就买了两个便当,拎到防波堤尽头,铺开那块旧的野餐垫。
太阳很低了,海面一片金红。
宋听潮把便当打开,把排骨夹到唐知夏的饭上,然后放下筷子。
【姐姐。】
【嗯。】
【我有事情要跟姐姐说。】
唐知夏看着她。
宋听潮没有看她,只是看着海。
【姐姐,我可以跟你走吗?】
她说得很小声,像是怕问得太大声,答案就会是不行。
唐知夏看着她。
【二十八号,九点那班船。】宋听潮说,【我想跟姐姐一起搭。】
她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说得很快,像是刚刚那一句已经用掉了所有的勇气,剩下的只能一口气说完。
【我大学同学在云京,叫林晚棠,她说沙发可以借我。我先过去住,等十二号去拾光面试。然后……】
她停了一下。
【然后我前两天,又投了三家。】她说,【都在云京。一家拍建筑的,一家拍海洋纪录片的,一家接饭店的案子。如果拾光不要我,我还是会在云京找工作。】
她又停了一下。
【还有,我昨天跟予晴姐说了。】
【说什么?】
【教练考试我还是会考。】宋听潮说,【可是我不留在潮生了。】
海风吹过来,把便当盒的盖子吹得翻了一下。
唐知夏没有说话。
她看着宋听潮的侧脸,看着那张被夕阳照成金色的脸。那张脸很平静,很认真,像一个已经想了很久、想得很清楚的人。
她知道自己应该高兴。
宋听潮没有放弃拾光。
她投了更多家,她做好了拾光不要她的打算,她跟宋予晴说清楚了,她找好了住的地方。
她没有把整个人生押在唐知夏身上,她只是想去云京,而云京刚好有唐知夏。
这些她都知道。
那天晚上,她站在那个贴满了海的房间里,亲口说过,你租哪里,是你的事。
可是她现在坐在这里,听着宋听潮说二十八号,说九点那班船,说十点半到港城。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港城码头的出口。三家媒体的镜头。一台黑色的车。
还有一个穿着洗到发白的T恤、揹着相机、跟在她身后走下船的女孩子。
她觉得自己的手在发冷。
【姐姐?】
宋听潮转过头,看着她。
唐知夏张开嘴。
她听见自己说出来的那句话。
【不要因为我改变你的人生。】
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她看见宋听潮的脸,一点一点地变了。
不是生气。
不是那天晚上,在那个房间里,眼眶红红地说【你三十岁以前做的决定都不算数吗】的那种脸。
是一种很安静的表情。
安静得让唐知夏害怕。
【姐姐。】宋听潮说,【你又说了。】
【我不是……】
【你说过,我租哪里,是我的事。】
【我知道。】
【你说过,我的二十二岁,算。】
【我知道。】唐知夏说,【听潮,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她停住了。
她只是什么?
只是怕码头的记者?只是怕母亲的车?只是怕那封信最后一行写的,一个人下船即可?
这些她都怕。
可是她也知道,这些都不是她说出那句话的原因。
那句话,是她这辈子最习惯说的一种话。
在害怕的时候,她不会说我怕。她会说,这样对你比较好。
宋听潮看着她,等着她说完。
唐知夏说不下去。
过了很久,宋听潮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海底说话。
【姐姐。】
【如果我自己想去,也刚好想离你近一点,有什么不可以?】
唐知夏看着她。
她想说可以。
她想说当然可以,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你想离我多近都可以。
可是那天在码头出口,那三台摄影机会对着她。
明天,后天,下个月,只要宋听潮在云京,只要宋听潮离她二十分钟,那些镜头就会一直在那里。
那些镜头,她应付了一辈子。
可是宋听潮没有。
【我怕你后悔。】
她说。
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这句话,她在那个贴满了海的房间里说过。
她站在宋听潮面前,说我最怕的,是你以后会后悔。
然后她说对不起,说我不应该替你决定,说我是真的喜欢你。
她以为她说完了。
她以为那天晚上以后,她就不会再说这句话了。
可是她又说了。
在防波堤上,在夕阳底下,在倒数第二天的傍晚。
一模一样。
宋听潮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很轻,一点都不亮。
【喔。】她说,【我知道了。】
宋听潮后来想,她是在那一刻才真正明白的。
不是在那个贴满了海的房间里。那一天,她很生气,她觉得姐姐不懂,觉得姐姐太过分,觉得只要把话说清楚,姐姐就会懂。
姐姐也真的懂了。
姐姐来敲她的门,站在她面前,一句一句地道歉,说我怕,说我不应该替你决定,说你的二十二岁算。
姐姐是真心的。
宋听潮知道。
可是今天,姐姐还是说了。
不要因为我改变你的人生。我怕你后悔。
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语气。
宋听潮坐在防波堤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进海里,忽然明白了。
姐姐不是故意的。
姐姐也不是不懂。
姐姐只是从来没有学过别的方法。
她从小到大,每一个爱她的人,都是这样爱她的。
替她想好,替她排好,替她决定什么是对的、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会后悔的。
然后温柔地、有礼貌地,把她放进那个安排好的位置里。
她以为那就是爱。
所以她也这样爱宋听潮。
她永远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她。
可是实际上,她总是在替她决定。
宋听潮低下头,看着便当里那块被夹过来的排骨。
她想起那天晚上,自己躺在床上,唐知夏靠在她肩膀上,说我有点不想回去。她很想说那就留下,最后没有说。
因为她不想替姐姐决定。
她以为姐姐也会这样对她。
原来姐姐还没有学会。
【姐姐。】
她抬起头,看着唐知夏。
唐知夏坐在那里,脸色很白,手指紧紧地揪着野餐垫的边,看起来比她还要难过。
宋听潮忽然觉得很心疼。
她伸出手,把唐知夏那只揪着野餐垫的手拉过来,一根一根地,把她的手指扳开,放进自己的手心里。
【我不跟姐姐搭同一班船。】
唐知夏的呼吸停了一下。
【听潮……】
【不是因为姐姐叫我不要。】宋听潮说。
她说得很慢,很清楚。
【是我自己决定的。】
【我不想让姐姐在码头,一边走过那些摄影机,一边还要担心我走在后面。】
【姐姐还没有准备好让别人看见我。】
她停了一下。
【没关系。】
唐知夏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愧疚,害怕,心疼,还有一点点松了一口气。
宋听潮全部都看见了。
包括那一点点松了一口气。
她没有生气。
她只是握紧了那只手。
【我搭下一班。】她说,【晚一天,或是晚两天。我自己去云京,自己去面试,自己找房子。】
【等姐姐准备好了,姐姐再来找我。】
唐知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听潮,我不是……】
【我知道。】宋听潮说,【我知道姐姐不是不要我。】
她笑了一下。
这一次,那个笑有一点点亮了。
【姐姐只是还不知道要怎么要。】
唐知夏说不出话。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宋听潮的肩膀上,很久很久都没有抬起来。
宋听潮感觉到肩膀上的衣服,慢慢地湿了一小块。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一只手握着唐知夏的手,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看着最后一点夕阳,沉进了海平面底下。
天黑了。
防波堤尽头的灯塔亮了起来,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那天晚上,宋听潮传了一则讯息给林晚棠。
【我晚两天过去。】
林晚棠几乎是秒回。
【???你不是说二十八号】
【她不方便。】
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又跳出一则。
【宋听潮,你确定这个人值得?】
宋听潮躺在床上,看着那则讯息。
唐知夏睡在她旁边。今天晚上,她睡得很浅,眉头一直皱着,手紧紧地抓着宋听潮的睡衣,像是怕她半夜会不见。
宋听潮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的眉头,她的睫毛,她抓着自己衣服的那只手。
她想起那天在港湾,唐知夏从五公尺深的地方浮上来,推开面镜,说我很好。
想起那天在潮间带,唐知夏笑得弯下腰,头发乱七八糟地糊在脸上。
想起那天晚上,唐知夏站在她那个小房间里,一句一句地道歉,说我是真的喜欢你。
宋听潮打了一行字。
【值得。】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手指停在萤幕上,想再补一句什么,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只留下一句。
【她只是还在学。】
她按下传送,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萤幕朝下。
然后她躺回去,把唐知夏重新抱进怀里。
唐知夏在睡梦里动了一下,往她身上靠近了一点,眉头慢慢地松开了。
宋听潮闭上眼睛。
其实她也不知道。
不知道【还在学】要学多久。不知道一个人要练习多少次,才会在害怕的时候,不先把最重要的东西推开。
她只知道今天傍晚,在防波堤上,姐姐握着她的手,哭湿了她的肩膀。
那不是假的。
她想,那就够了。
够她再相信一次。
她希望有一天,姐姐会牵着她的手,从那些摄影机面前走过去,一步都不停。
她没有想过要等多久。
下个月,明年,听起来都好近,近到好像伸手就碰得到。
她才二十二岁。
她有的是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