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那天早上,唐知夏醒来的时候,宋听潮已经醒了。

她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颊底下,睁着眼睛,就那样看着她。

窗帘没有拉紧,一道很淡的晨光从缝隙里斜斜地落进来,落在宋听潮的肩膀上,把她的睫毛照成很浅的金色。

唐知夏看着她。

【你醒多久了?】

【不知道。】宋听潮说,【一下下。】

【一下下是多久?】

宋听潮想了想。

【天还是灰色的时候。】

唐知夏没有说话。

她知道天还是灰色的时候,大概是五点。现在窗帘缝里的光已经是金色的了,大概快七点。

两个小时。

宋听潮就这样躺在她旁边,看了她两个小时。

【看什么?】

【看姐姐。】

【我有什么好看的?】

宋听潮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用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唐知夏的眉心,碰了一下她的鼻尖,碰了一下她的下唇。

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唐知夏抓住那只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她们谁都没有说出那个数字。

可是谁都知道。

二十五号。

还有三天。

那一天,宋听潮说要去港湾。

【予晴姐今天没有客人。】她说,【姐姐想不想再下去一次?】

唐知夏看着她。

【你呢?】

【我陪姐姐。】宋听潮说,【予晴姐教,我陪。】

跟第一次一模一样的话。

唐知夏去了。

防波堤围起来的水面还是那么平,颜色从岸边的浅绿,一路渐层到远处的深蓝。

那颗橘色的浮球还在,白色的绳子一路往下,没进深绿色的水里。

这一次,唐知夏自己穿上了防寒衣。

没有穿反。

拉链在背后,她自己反手摸到拉带,一路往上拉,拉到肩胛骨中间,卡住了。

宋听潮从她身后伸出手,捏住那条拉带,慢慢地往上拉。

拉过背脊,停在后颈。

她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把一缕被夹到的头发拨开。

跟第一次一模一样。

【好了。】

唐知夏背脊一阵发麻。

这一次,她知道是为什么。

她下了五次。

第三次,她到了底。第五次,宋予晴让她不要拉绳子。

绳子还在旁边,可以随时抓。只是这一次,不靠它,只靠自己的蛙鞋,一点一点往下沉。

唐知夏吸满气,把呼吸管从嘴里吐开,弯腰,把头栽进水里。

宋听潮跟着她下来,停在她略下方一点的地方,仰起脸看她。

一公尺。

两公尺。

她很轻很轻地平衡耳压,不等痛,也不用力。

三公尺。四公尺。

光变暗了一点,水变凉了一点,世界变得很安静很安静。

五公尺。

她的指尖碰到了沙。

很细,很软,在她的手指间散开。

她抓起一小把,握在手心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宋听潮。

宋听潮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那样悬在五公尺深的地方,头顶是一整片晃动的光,脚下是一片被光纹铺满的沙。

谁都没有伸手。

谁都不需要。

然后宋听潮指了指上面。

她们一起往上。

浮出水面的时候,唐知夏吸气,憋住,吐。三次。然后举起手,比了一个圈。

【我很好。】

宋予晴抓着浮球,看着她,点了点头。

【可以了。】她说,【你可以自己下去了。】

唐知夏愣了一下。

宋予晴没有看她,只是低头收绳子。

【我教过的客人,很少有人三次就敢放开绳子。】她说,【你不错。】

她顿了一下。

【以后,不管在哪里,记得找潜伴。不要一个人下去。】

唐知夏抓着浮球,看着宋予晴的侧脸。

那句话听起来很普通。像每一个潜水教练都会对客人说的那种叮咛。

可是她听出来了。

宋予晴说的是,以后。

不管在哪里。

上岸以后,唐知夏摊开手心。

那一小把从五公尺深的地方抓上来的沙,早就被海水冲掉了大半,只剩下几粒,黏在她的掌纹里,白白的,亮亮的。

宋听潮凑过来看。

【姐姐抓了什么?】

【沙。】

【就沙?】

【嗯。】

宋听潮看着那几粒沙,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防寒衣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很小的夹链袋,是平常用来装备用 O 环的那种。

她把袋子打开,托着唐知夏的手,一粒一粒地,把那几粒沙拨进去。

封好。

放回唐知夏的手心。

【给姐姐。】

唐知夏握着那个小小的夹链袋。

里面只有六粒沙。

她数过了。

下午,唐知夏说想拍照。

宋听潮从房间里拿出相机,举起来就要对准她。

【不是。】唐知夏伸手,把镜头按下去,【我拍你。】

宋听潮愣住了。

【姐姐要拍我?】

【你拍了我那么多。】唐知夏说,【我一张你的都没有。】

宋听潮看着她,看了几秒,耳朵红了。

她把相机递过去,教唐知夏怎么对焦,怎么按快门,哪个转盘是光圈,哪个是快门速度。

唐知夏学得很快,这是她的专业,她看了一辈子的照片,只是从来没有自己拿过相机。

然后她们去了镇上。

唐知夏跟在宋听潮后面,一路拍。

拍她在市场跟阿嬷讲价,拍她蹲在鱼摊前面戳一条鱼的肚子,拍她在美光照相馆门口,跟那个头发全白的阿伯挥手。

拍她站在隔壁的豆花摊前面,一边吃一边说话,嘴角沾了一点糖水。

宋听潮一开始很不自在。

她一直看镜头,一直笑得很僵,一直问姐姐拍好了没。

后来就忘了。

她拿着一碗豆花,转过头,要跟唐知夏说什么,看见镜头,停住了,然后忽然笑了出来。

不是对镜头的笑。

是对拿着镜头的那个人的笑。

唐知夏按下了快门。

咔嚓。

她放下相机,看着萤幕上那张照片。

宋听潮凑过来看。

【姐姐拍得好好。】

【是你笑得好。】

宋听潮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很小声地说。

【我不知道我看姐姐的时候,是这个样子。】

唐知夏转过头,看着她。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那天傍晚,宋予晴说晚上不煮饭了,叫她们自己去渔港吃。

渔港边有几间小店,台风过后陆陆续续重新开了。

烤鱿鱼,炸花枝,一大锅煮得滚烫的海鲜粥。

她们坐在防波堤边上的塑胶椅上,面前一张折叠桌,桌上摆满了东西,吃不完。

宋听潮一直夹菜给她。

【姐姐吃这个。】

【姐姐这个很好吃。】

【姐姐你在云京吃不到这个。】

她说完这句,自己愣了一下。

唐知夏也愣了一下。

桌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宋听潮若无其事地又夹了一块花枝,放进唐知夏的碗里。

【所以要多吃一点。】

唐知夏看着碗里那块花枝。

她夹起来,吃掉了。

很烫,很香,炸得很酥。

她不知道云京有没有这种东西。

她只知道,她大概再也不会吃到这一块了。

吃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渔港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黄的,倒映在海面上,被浪一晃,碎成一片一片。

码头那边,修好的新栈桥在灯光底下白得发亮,几个穿着工作背心的人还在上面走来走去,大概是从港城过来做最后验收的工程人员。

其中一个人举着手机,对着码头的方向。

不知道在拍栈桥,还是在拍海。

唐知夏没有注意。

因为宋听潮在桌子底下,勾住了她的小指。

她转过头。

宋听潮没有看她,只是看着海,嘴角弯弯的。

唐知夏把整只手都放进她的手心里。

然后她凑过去,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在渔港昏黄的灯光底下,吻了一下宋听潮的脸颊。

宋听潮整个人僵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唐知夏,眼睛睁得大大的。

【姐姐……】

【嗯。】

【这里有人。】

【我知道。】

宋听潮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是真的弯。

那天晚上,宋听潮趁唐知夏洗澡的时候,打开了笔电。

她很快地登入信箱,打开一个草稿资料夹。

里面有三封信。

写好很多天了。

一封寄给云京一间做建筑摄影的工作室,一封寄给一家做海洋纪录片的影像公司,一封寄给一间小小的、专门接饭店形象案的摄影棚。

每一封都附上了作品集。每一封的最后,都写着同一句话:若有机会,可于下月初前往云京面谈。

拾光是她最想去的。

可是拾光一年只收一两个人。如果拾光不要她呢?

如果拾光不要她,她还是想去云京。

宋听潮盯着那三封信,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浴室里传来水声。

她知道,这不是完全为了姐姐。

她本来就想去云京。云京有最多的案子,最好的器材,最多她想认识的人。她毕业前就投了十几家,那时候她还不认识唐知夏。

可是她也不能骗自己。

她在那三封信里写【下月初】,是因为她算过。

算过唐知夏回去以后,秋季展、董事会、那一整片排不到底的行事历,大概会忙多久。

算过如果她下月初就到云京,姐姐刚好忙完第一轮。

她不是为了姐姐才去云京。

可是她确实,想离姐姐近一点。

一点点就好。

近到有一天姐姐累了,想吃泡面的时候,她可以在二十分钟以内到。

宋听潮按下了寄出。

一封。

两封。

三封。

浴室的水声停了。

她很快地阖上笔电,放回折叠桌上,躺回床上,拉起被子。

唐知夏擦着头发走出来,看了她一眼。

【你在干嘛?】

【没有啊。】

【你的脸很红。】

【浴室的热气。】

【我才刚出来。】

宋听潮把被子拉到下巴。

【姐姐,吹头发。】

唐知夏看着她,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谁都舍不得睡。

吹完头发,关了灯,两个人躺在床上,面对面,谁都没有闭上眼睛。

窗外有月光。

很亮,照进来,照在宋听潮的脸上,照在唐知夏的手背上。

【姐姐。】

【嗯。】

【今天不要拍。】

唐知夏愣了一下。

【什么?】

【今天晚上。】宋听潮说,【我不想拿相机。】

她伸出手,碰了碰唐知夏的脸。

【我想用眼睛记。】

唐知夏没有说话。

她抓住那只手,把它拉到唇边,吻了一下手心。

然后她凑过去,吻住了宋听潮。

那个吻很慢。

慢到像是要把每一秒都拉长。

唐知夏吻她的嘴唇,吻她的嘴角,吻她下巴那一道小小的弧线。

宋听潮闭着眼睛,又睁开,又闭上,像是舍不得闭太久。

她们一件一件脱掉对方的衣服。

脱得很慢,每脱一件,就停下来看一下。

唐知夏看着宋听潮的身体。

看着那两道泳衣的晒痕,看着左边腰侧那个她留下的、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印子,看着锁骨上一颗很小很小的痣,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

她低头,吻了那颗痣。

【这里有一颗痣。】

【嗯。】

【我以前没看到。】

【姐姐以前都在看别的地方。】

唐知夏笑了一下,又吻了一下那颗痣。

宋听潮也在看她。

她的手指从唐知夏的肩膀开始,很慢很慢地往下摸,摸过锁骨,摸过肋骨,摸过腰侧,像在用指尖画一张地图。

【姐姐的腰这里,】她停在某个地方,【一碰就会缩一下。】

她碰了一下。

唐知夏缩了一下。

【还有这里。】她的手指往下一点,【碰了,姐姐会屏住呼吸。】

唐知夏屏住了呼吸。

【还有这里……】

【宋听潮。】

【我在记。】宋听潮小声说,【我要全部记起来。】

唐知夏说不出话。

她抓住宋听潮的手,翻身,把她压在枕头上。

然后她低下头,一路往下吻。

她吻得很仔细,每一个地方都停一下。宋听潮在她身下轻轻地发抖,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不推也不拉,只是很轻地抓着。

她吻到宋听潮的腿间时,宋听潮轻轻叫了她一声。

【姐姐……】

【嗯。】

【慢一点。】

唐知夏抬起头,看着她。

宋听潮的眼睛是湿的。

【不是要姐姐停。】她小声说,【是想要……久一点。】

唐知夏看着她。

然后低下头,很慢很慢地,舔了一下。

她做得很慢。

慢到宋听潮一次一次地绷紧,又一次一次地松开。

她没有让她到,也没有让她停。

只是用舌尖一圈一圈地绕,用嘴唇轻轻地吮,把节奏放到最慢,慢到两个人都能听见窗外每一声海浪。

宋听潮的呼吸碎了,又拼起来,又碎了。

【姐姐……姐姐……】

【我在。】

她伸进一根手指,很慢地推进去,停在里面,不动。

宋听潮的腰轻轻地抬起来,又落下去。

唐知夏弯起指节,找到那个地方,很轻很轻地按了一下。

宋听潮整个人一颤。

唐知夏没有加快。

她就这样,一边用舌尖慢慢地绕,一边用手指慢慢地按,不急,不重,一波,又一波。

像今天下午在港湾,她不靠绳子,只靠自己,一点一点往下沉。

宋听潮到的时候,没有叫。

她只是咬住自己的手背,整个人弓起来,一阵一阵地颤抖,很久,很长,像一口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慢慢地吐出来。

唐知夏抬起头,看着她。

宋听潮躺在月光里,胸口起伏,眼角有一滴泪,慢慢地滑进头发里。

唐知夏往上挪,吻掉那滴泪。

宋听潮抱住了她。

抱得很紧。

然后,换她了。

宋听潮没有说话,只是翻过身,把唐知夏压在枕头上,一路往下。

她吻得跟唐知夏一样慢。

每一个地方,都停一下。

腰侧那个一碰就缩的地方,她吻了一下。

肋骨底下那个碰了会屏住呼吸的地方,她吻了一下。

她把刚刚说要记起来的那些地方,一个一个,全部吻了一遍。

像在复习。

唐知夏看着天花板上那一片月光,觉得自己的眼眶很热。

宋听潮吻到她的腿间,停住了。

【姐姐。】

【……嗯。】

【我可以吗?】

唐知夏的手插进她的头发里。

【你每次都问。】

【因为我想听姐姐说可以。】

唐知夏闭上眼睛,又睁开。

【可以。】

宋听潮低下头。

她学得很慢。

她没有唐知夏那么快就知道要怎么做。

她只是很小心,很认真,一点一点地试,一点一点地听唐知夏的呼吸。

哪里唐知夏的腰会抬起来,哪里唐知夏的手指会收紧,哪里唐知夏会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出声。

她找到了。

然后就停在那里,很慢,很轻,很久。

唐知夏的手指揪紧了床单。

她觉得自己像是躺在很深很深的海底,头顶是一整片晃动的光,而宋听潮就在她身边,不到一只手臂的距离,一直看着她,一直陪着她,一点一点地,带着她往上浮。

【听潮……】

【我在。】

【听潮……】

【我在这里。】

她到的时候,叫了宋听潮的名字。

很轻,很破碎,被窗外的海浪盖掉了一半。

很久以后,她们又面对面地躺着。

谁都没有穿回衣服。被子拉到胸口,两个人的腿缠在一起,手指扣在一起,额头抵着额头。

月光移动了。

从宋听潮的脸,移到了枕头上,又移到了床单上。

【姐姐。】

【嗯。】

【几点了?】

唐知夏看了一眼床头的手机。

静音,萤幕朝上。没有新的通知。大概是太晚了,连许若宁都睡了。

【三点。】

【喔。】

宋听潮没有说要睡。

唐知夏也没有。

她们就那样躺着,看着对方。

宋听潮伸出手,用指尖很慢很慢地描唐知夏的眉毛,描她的眼睛,描她的鼻梁,描她的嘴唇。像在用手指记住一张脸。

唐知夏没有动,让她描。

描完了,唐知夏也伸出手,描宋听潮的。

眉尾那道很淡的旧疤。右耳的两个小耳洞。下巴那道小小的弧线。

她这辈子画过很多东西。珠宝,建筑,衣服,人的手。她知道怎么用线条记住一个形状。

可是她从来没有用手指,记住过一个人。

【姐姐。】

【嗯。】

【我们再多醒一下下好不好?】

唐知夏看着她。

【一下下是多久?】

宋听潮想了想。

【到天变成灰色的时候。】

唐知夏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宋听潮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窗外的海在响。

一下,一下。

她在心里数。

今天是二十五号。

不对。

现在已经是二十六号了。

还有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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