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张公告,是在第一张贴出来五天以后。

宋予晴从镇上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张跟上次一模一样的白纸。

她站在公布栏前面,把上一张撕下来,把这一张贴上去,四个角都用透明胶带压得平平的。

吃早餐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

【雾屿码头修复验收完成。本月二十八日上午九时恢复船班,当日首航即开放一般旅客搭乘,自雾屿开往港城。】

唐知夏在心里换算了一下。

二十八日。

就是那个橘色的格子。

首班九点开,船程一个半小时,十点半到港城码头。一分钟都不差。像是母亲早就算好了,连海都要照着她的行程走。

【我也搭那班。】

苏岚一边剥水煮蛋,一边说。

【我们公司叫我回去叫了三个礼拜了。】她叹了一口气,【再不回去,我桌子大概会被别人搬走。】

她说得很轻松,像在讲天气。

可是整张餐桌忽然都安静了一下。

宋听潮低着头,把吐司撕成一小块一小块,撕了很多块,都没有吃。

宋予晴喝了一口豆浆,放下杯子。

【那天早上我开车送你们去码头。】

她说的是你们。

唐知夏没有说话。

她感觉到桌子底下,宋听潮的膝盖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膝盖。

然后就停在那里,没有移开。

手机是从九点开始响的。

第一通是许若宁。唐知夏看着萤幕上那个名字,看着它震动,停止,再震动。然后是一则讯息。

【总监,程总说船班确定了,已经帮您安排好接下来的行程,稍后会同步到您的行事历。】

九点二十分,行事历的通知一格一格跳出来。

二十八日,十点半,港城码头,接驳车。

二十九日,上午九点,发妆。十点,《风尚》杂志秋季展专访。下午两点,秋季展主视觉定稿会议。

三十日,董事会前置会议。

然后是下个月的第一周、第二周,一格一格,一整片,蓝色、绿色、紫色、橘色,密密麻麻地排下去,排到她滑都滑不到底。

九点四十分,公关部传来一份采访大纲,附了三页的预设问答。其中一题被标成红色:

【如被问及近期休假,建议回答:适度休息,为秋季展充电。】

十点,董事会秘书传来会议资料,一份四十页的 PDF。

十点十五分,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萤幕上亮着的是两个字。

妈妈。

唐知夏坐在后廊的长椅上,看着那两个字。

她来雾屿二十七天,母亲一次都没有打来过。

只有第一个礼拜传过一则讯息,船开了就回来。

之后,她就把所有的联络都交给了许若宁,交给了贺砚舟,交给了那些她知道女儿一定会看到、却不需要她亲自开口的管道。

这是第一通。

手机在长椅上震动,一下,一下,把那一小滩凝固的白色蜡油旁边的木头,震得嗡嗡响。

唐知夏看着它。

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不接过母亲的电话。上课的时候,开会的时候,跟客户吃饭的时候,母亲打来,她一定接。响不到第三声就接。

这一次,她看着它响。

响了第三声。

第五声。

第八声。

然后停了。

萤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一则新讯息。

【二十八日十点半,车在码头出口。二十九日专访,发妆九点到公寓。其他的,回来再说。】

没有问她好不好。

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接。

只有时间,地点,和一句【回来再说】。

唐知夏看着那则讯息,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没有立刻回复母亲的讯息。

中午以前,未读的通知从十几则,变成了三十几则。

她一则都没有点开。

下午,宋听潮没有去港湾。

她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两根钓竿,一根竹子做的,一根很旧的碳纤维,拎着一个装了冰块和鱼饵的小冰桶,站在后廊的门口。

【姐姐,去钓鱼。】

【我不会钓鱼。】

【我也不太会。】宋听潮说,【可是阿伯会。】

防波堤上,那个戴斗笠的阿伯果然在。

就是第一次下海那天,坐在那里看她们抱了很久的那个阿伯。他看见宋听潮,又看见唐知夏,斗笠底下那张晒得黑黑的脸,慢慢地笑了。

【喔,是那天那两个。】

唐知夏的耳朵一下子热了。

宋听潮笑得很大声,一屁股在阿伯旁边坐下,把竹竿塞给唐知夏。

【阿伯,教我姐姐。】

阿伯教了。

他教得很慢,很有耐心,怎么挂饵,怎么甩竿,怎么看浮标。唐知夏学得很认真,像在上一堂很重要的课。

可是她一条鱼都没有钓到。

一个下午,她的浮标动了三次。第一次她拉得太早,第二次拉得太晚,第三次拉起来,钩子上挂着一团海草。

宋听潮在旁边笑到整个人倒在防波堤的水泥上。

【宋听潮。】

【我没有笑。】

【你在笑。】

【我在憋。】

阿伯在旁边看着她们,也笑了,摇摇头,又甩了一竿。

唐知夏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

一下,停一下,又一下。像一只被关在盒子里的虫,一直想出来。

阿伯转过头,看了她的口袋一眼。

【小姐,你的口袋一直在叫。】

唐知夏把手机拿出来。

萤幕上,未读通知的数字已经变成了四十七。

她看着那个数字。

然后她按了侧边的按键,把震动关掉,切成静音。

没有关机。

只是静音。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拿起那根竹竿,甩出去。

浮标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地散开。

阿伯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那天,她还是一条鱼都没有钓到。

宋听潮钓到两条,很小,小到阿伯叫她放回去。她蹲在防波堤边上,把那两条小鱼一条一条放回海里,看着牠们一甩尾巴,就不见了。

【回家了。】她说。

唐知夏站在她身后,看着那片海。

太阳很低了,海面上铺着一整片金色的光,一路延伸到天边。远远的,港城的方向,有一艘很小的船正在往这边开。

大概是补给船。

也可能是来看码头的工程船。

唐知夏看着那艘船,看了很久。

晚上,唐知夏帮宋听潮吹完头发,宋听潮爬上床,靠着床头,把笔电放在腿上整理今天的照片。

防波堤,钓竿,阿伯的斗笠,那团被唐知夏拉起来的海草。

唐知夏洗完澡出来,在她旁边躺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把头靠在宋听潮的肩膀上。

宋听潮滑照片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笔电阖上,放到床头柜上,放在唐知夏的手机旁边。

手机的萤幕亮着。

静音,所以没有声音,只有光。一则通知跳出来,暗下去,又一则跳出来,又暗下去。一亮,一暗,一亮,一暗,像一盏很远的灯塔。

两个人都看着那一亮一暗的光。

谁都没有去碰它。

过了很久,唐知夏开口了。

【听潮。】

【嗯。】

【今天,我妈打给我。】

宋听潮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我没有接。】唐知夏说,【她传讯息来,我也没有回。】

她停了一下。

【我这辈子,第一次没有接她的电话。】

宋听潮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张脸。

唐知夏的眼睛看着那支手机,看着那一亮一暗的光,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可是宋听潮感觉到,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那一侧,很轻很轻地在抖。

【我爸也传了一则。】唐知夏说。

【说什么?】

【他问我,雾屿的海,还是那个颜色吗。】

宋听潮愣了一下。

【二十年前,他来过这里。】唐知夏说,【他寄过一张明信片回家。我一直留着。】

她没有再说下去。

宋听潮也没有问。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海在响,一下,一下。手机的光还在一亮一暗。

然后,唐知夏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轻到如果不是靠得这么近,根本听不见。

【我有点不想回去。】

宋听潮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句话就在她耳朵边上。

很小声,很慢,像是从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像是那天在港湾,唐知夏从五公尺深的水里浮上来,推开面镜,第一句说出口的,是我很好。

那时候,宋听潮知道那句话是真的。

现在,她也知道这句话是真的。

她的心跳得很快。

快到她觉得唐知夏一定听得见。

有一句话,就在她的喉咙里。

很近很近,只要张开嘴,就会掉出来。

那就留下。

那就不要回去。

那就不要搭二十八号九点那班船,不要去码头,不要上那台黑色的车。

留在这里,留在潮生,留在这个有两支牙刷、半个衣柜挂着T恤的房间里。

留下来。

跟我在一起。

宋听潮张开嘴。

然后她看见了床头柜上那支手机。

一亮,一暗。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唐知夏站在她那个贴满了海的小房间里,说,不要因为任何人改变你的人生。

她那时候觉得,那句话是推开。

是唐知夏替她决定好了一切,然后站在很远的地方,告诉她什么才是对的。

她很生气。她说姐姐每一次都先替我决定好了。她说姐姐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怕不怕。

如果她现在说,那就留下。

那她跟那支手机里的那些人,有什么不一样?

跟那个说【二十八日十点半,车在码头出口】的人,有什么不一样?

她们都在替唐知夏决定。

只是一个要她回去,一个要她留下。

宋听潮把那句话吞了回去。

吞得很用力,喉咙都痛了。

她低下头,看着唐知夏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白,很瘦,指节很漂亮,是一双画了很多年设计图的手。今天下午,它握着一根竹竿,一条鱼都没有钓到,被阿伯笑了好几次。

宋听潮伸出手,覆在那只手上。

很轻地,摸了摸。

【那今天先不要想。】

她说。

唐知夏抬起头,看着她。

宋听潮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摸着唐知夏的手背。

【今天姐姐没有接电话。】她说,【今天姐姐去钓鱼,钓到一团海草。】

【今天就这样。】

【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唐知夏看着她。

看了很久。

宋听潮知道她在看,可是她不敢抬头。

她怕一抬头,那句吞回去的话,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过了很久,唐知夏把头重新靠回她的肩膀上。

【好。】

她说。

【今天先不要想。】

唐知夏睡着得很快。

大概是真的累了。

一整天手机在口袋里震,一整天在防波堤上晒太阳,一整天假装那些未读的数字不存在。

她靠在宋听潮的肩膀上,呼吸一点一点变长,最后整个人滑下去,枕在她的胸口,睡着了。

宋听潮没有动。

她靠着床头,一只手环着唐知夏的背,一只手还覆在她的手上。

床头柜上,那支手机还在一亮一暗。

宋听潮看着它。

她很想把它翻过去,让它萤幕朝下,让那些光不要再亮了,让姐姐可以好好睡一个晚上。

她的手伸出去一半。

又收了回来。

那是姐姐的手机。

要不要翻过去,是姐姐的事。

宋听潮把手放回唐知夏的背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窗外的海在响。

一下,一下。

她在心里数。

今天是二十三号。

二十八号,九点。

还有五天。

五个白天,五个晚上。五次吹头发,五次醒来的时候,身边有一个人。

宋听潮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胸口的那张脸。

睡着的唐知夏眉头是松开的,嘴唇微微张着,看起来比白天小了好几岁。

一点都不像那个在新闻照片里,左肩往后一点、下巴抬起来的序光创意总监。

像一个好不容易,终于可以睡一个好觉的人。

宋听潮想,她好想要这个人。

好想好想。

想到喉咙都痛了。

可是她不想替她选。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被她留下来的姐姐。

是一个自己想留下来的姐姐。

如果有一天,姐姐真的走过来,她希望那是因为姐姐自己想走过来。

不是因为被她拉住,不是因为被她求,不是因为那天晚上,一个二十二岁的小朋友在她耳边说了一句【那就留下】。

宋听潮闭上眼睛。

她把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好好地收起来。

收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

像唐知夏收在便利贴背面的那个【是】。

像她自己写在照片背面的那一行字。

她想,如果有一天,姐姐真的想听了。

她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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