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知夏打开行事历的时候,那一格已经在那里了。
她很久没有打开这个 App 了。
来雾屿以后,她只在第一个礼拜点开过一次,看着那一整片被取消、被延后、被标成灰色的格子,看了几秒,就关掉了。
今天早上,她只是想确认日期。
然后她看见了。
七天后,上午十点半。一个橘色的格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港城码头 接驳车(程总安排)】
是许若宁同步过来的。
橘色。
唐知夏看着那个颜色,看了很久。
她记得发表会那天晚上,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间三房两厅的公寓里,看着这个 App,忽然发现橘色那一格,是母亲替她填的。
原来不只那一格。
原来从头到尾,橘色都是母亲的颜色。
唐知夏把手机放下,萤幕朝上。
七天。
她在心里数了一次。
然后又数了一次。
那天白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宋听潮跟宋予晴去港湾带客人,唐知夏坐在后廊画图,苏岚在院子里晒她那件永远晒不干的潜水外套。
中午吃咖哩,宋听潮把自己盘子里的马铃薯都挑到唐知夏的盘子里,因为她知道唐知夏喜欢吃炖得很软的马铃薯。
唐知夏不记得自己说过。
她大概从来没说过。
宋听潮就是知道。
晚上九点,唐知夏洗完澡,坐在床沿,正在解吹风机的电线。
门被敲了两下。
她以为是宋听潮来吹头发,头也没抬。
【门没锁。】
门开了。
宋听潮站在门口。
她没有抱着吹风机。
她左手抱着一颗枕头,右手拎着一个巨大的、印着某家超市标志的环保袋。
袋子被塞得鼓鼓的,拉链拉不起来,从开口里露出一截T恤的袖子、一个牙刷杯,还有一条缠得乱七八糟的充电线。
脖子上挂着那台相机。
背上还背着一个登山包。
唐知夏手上的电线停住了。
【……这是什么?】
【搬家。】
【搬什么家?】
宋听潮把枕头往怀里紧了紧,站得直直的,一脸理直气壮。
【反正每天最后都会睡在一起。】她说,【我为什么还要住别间?】
唐知夏看着她,看着那个鼓得快要爆开的环保袋,看着那条从袋口垂下来、在地板上拖了一截的充电线。
【不准。】
宋听潮一点都没有被打击到。
【为什么?】
【这是客房。】
【予晴姐说可以。】
唐知夏停了一下。
【……她说可以?】
【她说,】宋听潮清了清喉咙,模仿宋予晴那种平平的、没什么起伏的语气,【『你终于要搬了?你那间刚好,等船班恢复,我拿来租给客人。』】
唐知夏说不出话。
【然后她还说,】宋听潮继续,【『搬过去就不要每天半夜在走廊上跑来跑去,吵死了。』】
【……】
【所以予晴姐是同意的。】
唐知夏深吸了一口气。
【你的东西太多了。】
【不多啊。】
宋听潮把枕头往唐知夏床上一丢,蹲下来,拉开那个环保袋,开始一样一样往外拿。
【衣服。】她拿出一叠T恤,每一件都洗到发白,【就这些,六件。】
【短裤。三件。】
【牙刷,牙膏,杯子。】
【充电器。相机电池,四颗。记忆卡。】
【潮汐表。】她举起那本画满了潜点地图的笔记本,【这个很重要。】
【然后……】
她又从袋子底部摸出一个东西,举起来。
是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很细的白沙,和几枚小小的、形状奇怪的螺壳。
【这是什么?】
【潮间带捡的。】宋听潮说,【昨天下午,姐姐在拍照的时候,我偷偷捡的。】
她把那个玻璃瓶小心地放在唐知夏的书桌上,放在那本便条簿旁边。
【就这些。】她拍拍手,站起来,【很少吧?】
唐知夏看着满地的东西。
【背上那个呢?】
宋听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背上的登山包。
【……这是防寒衣。】
【防寒衣也要搬?】
【湿的,不能放仓库,会臭。】
唐知夏闭了一下眼睛。
【不准。】
她又说了一次。
宋听潮站在满地的T恤和充电线中间,抱着手臂,看着她。
也不吵,也不闹,就这样看着。
唐知夏跟她对看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打开了衣柜门。
衣柜不大。
来了二十多天,她早就把行李箱里带来的东西全部挂进去了。
三件西装外套,五件衬衫,两件洋装,一件风衣。
衣架整整齐齐,颜色从深到浅排好,黑、深灰、浅灰、白。
衣柜最底下,放着那三双高跟鞋。
一双黑色的,一双裸色的,一双酒红色的。
她来雾屿那天穿的是黑色那双,从码头走到潮生的碎石路上,鞋跟被卡进石头缝里两次。
后来她就再也没有穿过了。
三双鞋并排摆在那里,擦得干干净净,二十多天了,连一点灰都没有。
宋听潮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三双鞋,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还在耶。】
【……不然呢?】
【我以为姐姐会丢掉。】
唐知夏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把衣架一件一件往左边推。西装外套、衬衫、洋装、风衣,全部挤到左半边,挤得紧紧的,衣服和衣服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然后她蹲下来,把那三双高跟鞋,也一双一双地往左边挪,挪到最角落,叠在一起。
衣柜的右半边,空出来了。
空空的,只剩下几个光秃秃的衣架,挂在横杆上,轻轻地晃。
唐知夏站起来,拍了拍手,没有回头。
【东西放右边。】
身后很安静。
唐知夏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声音,转过头。
宋听潮站在那里,抱着那叠洗到发白的T恤,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那半个空出来的衣柜。
【姐姐不是说不准?】
【嗯。】
【那这是什么?】
唐知夏看着她。
【这是我不准的时候,会做的事。】
宋听潮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把那叠T恤往床上一丢,扑过来,整个人挂在唐知夏身上。
唐知夏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背抵着衣柜门,衣柜门砰地一声撞上墙。她下意识抱住宋听潮,免得两个人一起摔倒。
【宋听潮!】
【姐姐最好了。】
【下来。】
【不要。】
宋听潮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唐知夏抱着她,靠在衣柜门上,叹了一口气。
嘴角却弯起来了。
宋听潮挂衣服挂了很久。
她把那六件T恤一件一件套上衣架,挂在衣柜右边。
三件短裤折好,放在下面的格子里。
登山包里那件防寒衣,她拿到浴室的毛巾架上摊开晾着,湿湿的,滴着水,整间浴室都是橡胶和海水的味道。
牙刷插进唐知夏的漱口杯里。
一支白色的,一支蓝色的,并排靠在一起。
相机放在书桌上,放在那本便条簿和那瓶白沙旁边。四颗电池排成一排,插在插座上充电,绿色的小灯一闪一闪。
潮汐表放在床头柜上,压在唐知夏的手机底下。
唐知夏坐在床沿,看着她忙来忙去。
看着这个房间,一点一点地,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她来雾屿的第一天,住进这个房间的时候,它是一间很干净、很普通的客房。
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窗帘,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面水银剥落的镜子。
像她住过的每一间饭店。
住几天,走的时候,什么都不会留下。
可是现在,书桌上有一台不是她的相机,床头有一本不是她的笔记本,漱口杯里有两支牙刷,浴室里晾着一件滴水的防寒衣。
衣柜里,左边是她的西装、衬衫和洋装,黑、深灰、浅灰、白,整整齐齐,挤得紧紧的。
右边是六件洗到发白的T恤,颜色乱七八糟,一件印着潜水店的标志,一件印着一只很丑的卡通鱼,一件是某年某月某场净滩活动的纪念衫。
挂在一起,一点都不搭。
像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被硬挤进了同一个衣柜里。
唐知夏看着那个衣柜,看了很久。
【姐姐在看什么?】
宋听潮挂完最后一件,回头看她。
【没什么。】
宋听潮也回头看了一眼衣柜。
然后她笑了。
【好像真的在一起住的人喔。】
唐知夏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
宋听潮走过来,握住那只手,被她拉进怀里。
宋听潮说,终于可以翻身了。
唐知夏的床比那张单人床宽很多。
宋听潮一躺上去,就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狗,在床上滚来滚去,从这头滚到那头,滚到唐知夏旁边,停下来,趴在她身上。
【姐姐的床好大。】
【是你的床太小。】
【以前没有觉得。】宋听潮说,【以前一个人睡,觉得刚刚好。】
她低头看着唐知夏。
【后来姐姐来了,才觉得太小。】
唐知夏看着她。
然后伸手,把她的脸拉下来,吻住了她。
那个吻很轻松。
不像在防波堤上那么小心,不像前天晚上那么沉重。
宋听潮一边吻一边笑,笑到牙齿磕到唐知夏的嘴唇,两个人都【嘶】了一声,然后又一起笑出来。
【你专心一点。】
【很专心啊。】宋听潮说,【专心到一直想笑。】
【笑什么?】
【不知道。】她说,【就是很开心。】
她低下头,重新吻住唐知夏,这一次没有笑了。
她的手钻进唐知夏的睡衣下摆,掌心贴着她的腰,慢慢往上摸。
唐知夏配合地抬起手臂,让她把睡衣从头上脱掉。
宋听潮自己的T恤也被唐知夏扯掉了,丢到床尾,不知道挂在了哪里。
两个人在那张大床上滚了一圈。
这一次,换宋听潮在上面。
她跨坐在唐知夏的腰上,低头看着她,头发垂下来,发尾扫过唐知夏的锁骨,痒痒的。
【姐姐。】
【嗯。】
【今天换我。】
唐知夏看着她,没有说不行。
宋听潮笑了一下,俯下身。
她吻得很慢,从嘴唇,到下巴,到脖子。在唐知夏的颈侧停了一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没有吮,然后继续往下。
【这里不留。】她小声说,【姐姐回去以后,要开会。】
唐知夏的呼吸停了一下。
宋听潮没有看她,只是继续往下吻。吻过锁骨,吻过那个已经几乎看不见的旧印子,吻到胸口,张口含住,用舌尖很慢地绕。
唐知夏的手插进她的头发里。
宋听潮一边吻,一边把手往下滑,滑过她的小腹,勾住睡裤的边缘,连同里面那件一起往下拉。唐知夏抬起腰,让她拉下去,踢到床尾。
宋听潮的手指滑进她的腿间。
那里早就湿了。
宋听潮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压着笑。
【姐姐。】
【……不准说。】
【我什么都还没说。】
【你的脸在说。】
宋听潮终于笑出声了。
她没有再逗她。
她的指尖很轻地在那片湿热的地方来回滑动,找到那一点,慢慢地按下去,轻轻地揉。
唐知夏的腰一下子绷紧了,手指揪住了床单。
【嗯……】
宋听潮看着她的反应,指尖一点一点加重。
然后,她换了一个姿势。
她从唐知夏身上下来,侧躺到她身后,一只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去,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胸口贴着她的背。
另一只手从她腰侧绕到前面,重新探进她的腿间。
唐知夏被她从背后抱着,整个人被裹在她的体温里。
宋听潮的嘴唇贴在她的后颈上,一下一下地吻。手指在她腿间慢慢地动,先是在外面揉,然后很慢地,滑了进去。
唐知夏闷哼了一声,往后靠进她怀里。
【姐姐好热。】宋听潮在她耳边小声说。
【……闭嘴。】
【好。】
宋听潮真的闭嘴了。
她只是用手指在她身体里慢慢地动,用拇指在外面慢慢地揉,用嘴唇在她的后颈、耳后、肩膀上,一个一个地落下很轻的吻。
不急,也不重,像退潮时一波一波漫上沙滩的水,每一波都比上一波高一点点。
唐知夏的呼吸越来越乱。
她睁开眼睛。
然后她看见了。
衣柜的门没有关。刚刚宋听潮扑过来的时候撞开了,就一直开着,开到最大,贴着墙。门内侧那面水银有点剥落的镜子,正对着这张床。
镜子里,有两个人。
一个被另一个从背后抱着,侧躺在白色的床单上,头发散乱,脸颊泛红,嘴唇微微张着。
另一个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手臂紧紧地圈着她,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很亮很亮的眼睛。
镜子的边缘,是那个衣柜。
左边是黑色、深灰色、浅灰色、白色,整整齐齐。
右边是乱七八糟的、洗到发白的T恤。
唐知夏看着镜子里的那两个人。
她忽然觉得,她们看起来好像一对真正的恋人。
不是在岛上偷偷摸摸、船开了就结束的那种。
是真的住在一起、牙刷插在同一个杯子里、衣服挂在同一个衣柜里的那种。
【姐姐?】
宋听潮感觉到她的停顿,从她的肩窝里抬起头。
然后她也看见了镜子。
两个人在镜子里对上了视线。
宋听潮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
【……我去关。】
她要起身,唐知夏抓住了她的手。
【不要。】
宋听潮愣住了。
唐知夏看着镜子里的她,声音很低,很哑。
【不要关。】
宋听潮看着镜子里的唐知夏,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重新躺回去,把唐知夏抱得更紧了一点。
手指重新动起来。
这一次,唐知夏没有闭上眼睛。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张她不太认得的脸。
泛红,失神,一点都不体面。
看着身后那个人一边吻她的肩膀,一边透过镜子看她,眼睛亮得像是装进了一整片海。
她在镜子里看着宋听潮。
宋听潮也在镜子里看着她。
【听潮……】
【嗯。】
【听潮……】
【我在。】
宋听潮的手指压得深了一点,拇指贴着那一点,一圈一圈地揉快了。
唐知夏的腰猛地一弓。
她到的时候,一直看着镜子。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在宋听潮怀里发抖,看着宋听潮在她肩膀上咬了一下,很轻,看着那两个人紧紧地缠在一起,好像从来就是这样,好像会一直这样。
很久以后,她才慢慢地平静下来。
宋听潮把手抽出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
镜子里,只剩下两颗靠在一起的脑袋,和一团白色的被子。
【姐姐。】
【嗯。】
【你刚刚为什么不让我关?】
唐知夏看着镜子。
【想看。】
【看什么?】
唐知夏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看我们。】
宋听潮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脸埋进唐知夏的后颈,手臂收紧。
宋听潮睡着以后,唐知夏还醒着。
她侧躺着,看着那扇开着的衣柜门。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衣柜上。左边的西装,右边的T恤,最底下角落里,那三双叠在一起的高跟鞋。
七天。
她在心里又数了一次。
七天以后,那个橘色的格子会变成真的。一台黑色的车会停在港城码头,司机会下车替她开门,接过她的行李箱。
她会把左边那半个衣柜,一件一件收回行李箱。
那三双高跟鞋也会。
那右边呢?
右边那六件乱七八糟的T恤,会留在这里。
留在这个衣柜里,或是被收回那个小小的、贴满了海的房间。
浴室里那件防寒衣会被拿走,漱口杯里会只剩下一支牙刷。
这个房间会变回一间很干净、很普通的客房。
像她住过的每一间饭店。
唐知夏看着那个衣柜,看了很久。
身后,宋听潮在睡梦里咕哝了一声,往她身上又靠近了一点。
唐知夏没有动。
她只是伸出手,越过床沿,轻轻地,把那扇开着的衣柜门,又推开了一点点。
让两边的衣服,都能照到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