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唐知夏打开行事历的时候,那一格已经在那里了。

她很久没有打开这个 App 了。

来雾屿以后,她只在第一个礼拜点开过一次,看着那一整片被取消、被延后、被标成灰色的格子,看了几秒,就关掉了。

今天早上,她只是想确认日期。

然后她看见了。

七天后,上午十点半。一个橘色的格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港城码头 接驳车(程总安排)】

是许若宁同步过来的。

橘色。

唐知夏看着那个颜色,看了很久。

她记得发表会那天晚上,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间三房两厅的公寓里,看着这个 App,忽然发现橘色那一格,是母亲替她填的。

原来不只那一格。

原来从头到尾,橘色都是母亲的颜色。

唐知夏把手机放下,萤幕朝上。

七天。

她在心里数了一次。

然后又数了一次。

那天白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宋听潮跟宋予晴去港湾带客人,唐知夏坐在后廊画图,苏岚在院子里晒她那件永远晒不干的潜水外套。

中午吃咖哩,宋听潮把自己盘子里的马铃薯都挑到唐知夏的盘子里,因为她知道唐知夏喜欢吃炖得很软的马铃薯。

唐知夏不记得自己说过。

她大概从来没说过。

宋听潮就是知道。

晚上九点,唐知夏洗完澡,坐在床沿,正在解吹风机的电线。

门被敲了两下。

她以为是宋听潮来吹头发,头也没抬。

【门没锁。】

门开了。

宋听潮站在门口。

她没有抱着吹风机。

她左手抱着一颗枕头,右手拎着一个巨大的、印着某家超市标志的环保袋。

袋子被塞得鼓鼓的,拉链拉不起来,从开口里露出一截T恤的袖子、一个牙刷杯,还有一条缠得乱七八糟的充电线。

脖子上挂着那台相机。

背上还背着一个登山包。

唐知夏手上的电线停住了。

【……这是什么?】

【搬家。】

【搬什么家?】

宋听潮把枕头往怀里紧了紧,站得直直的,一脸理直气壮。

【反正每天最后都会睡在一起。】她说,【我为什么还要住别间?】

唐知夏看着她,看着那个鼓得快要爆开的环保袋,看着那条从袋口垂下来、在地板上拖了一截的充电线。

【不准。】

宋听潮一点都没有被打击到。

【为什么?】

【这是客房。】

【予晴姐说可以。】

唐知夏停了一下。

【……她说可以?】

【她说,】宋听潮清了清喉咙,模仿宋予晴那种平平的、没什么起伏的语气,【『你终于要搬了?你那间刚好,等船班恢复,我拿来租给客人。』】

唐知夏说不出话。

【然后她还说,】宋听潮继续,【『搬过去就不要每天半夜在走廊上跑来跑去,吵死了。』】

【……】

【所以予晴姐是同意的。】

唐知夏深吸了一口气。

【你的东西太多了。】

【不多啊。】

宋听潮把枕头往唐知夏床上一丢,蹲下来,拉开那个环保袋,开始一样一样往外拿。

【衣服。】她拿出一叠T恤,每一件都洗到发白,【就这些,六件。】

【短裤。三件。】

【牙刷,牙膏,杯子。】

【充电器。相机电池,四颗。记忆卡。】

【潮汐表。】她举起那本画满了潜点地图的笔记本,【这个很重要。】

【然后……】

她又从袋子底部摸出一个东西,举起来。

是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很细的白沙,和几枚小小的、形状奇怪的螺壳。

【这是什么?】

【潮间带捡的。】宋听潮说,【昨天下午,姐姐在拍照的时候,我偷偷捡的。】

她把那个玻璃瓶小心地放在唐知夏的书桌上,放在那本便条簿旁边。

【就这些。】她拍拍手,站起来,【很少吧?】

唐知夏看着满地的东西。

【背上那个呢?】

宋听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背上的登山包。

【……这是防寒衣。】

【防寒衣也要搬?】

【湿的,不能放仓库,会臭。】

唐知夏闭了一下眼睛。

【不准。】

她又说了一次。

宋听潮站在满地的T恤和充电线中间,抱着手臂,看着她。

也不吵,也不闹,就这样看着。

唐知夏跟她对看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打开了衣柜门。

衣柜不大。

来了二十多天,她早就把行李箱里带来的东西全部挂进去了。

三件西装外套,五件衬衫,两件洋装,一件风衣。

衣架整整齐齐,颜色从深到浅排好,黑、深灰、浅灰、白。

衣柜最底下,放着那三双高跟鞋。

一双黑色的,一双裸色的,一双酒红色的。

她来雾屿那天穿的是黑色那双,从码头走到潮生的碎石路上,鞋跟被卡进石头缝里两次。

后来她就再也没有穿过了。

三双鞋并排摆在那里,擦得干干净净,二十多天了,连一点灰都没有。

宋听潮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三双鞋,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还在耶。】

【……不然呢?】

【我以为姐姐会丢掉。】

唐知夏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把衣架一件一件往左边推。西装外套、衬衫、洋装、风衣,全部挤到左半边,挤得紧紧的,衣服和衣服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然后她蹲下来,把那三双高跟鞋,也一双一双地往左边挪,挪到最角落,叠在一起。

衣柜的右半边,空出来了。

空空的,只剩下几个光秃秃的衣架,挂在横杆上,轻轻地晃。

唐知夏站起来,拍了拍手,没有回头。

【东西放右边。】

身后很安静。

唐知夏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声音,转过头。

宋听潮站在那里,抱着那叠洗到发白的T恤,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那半个空出来的衣柜。

【姐姐不是说不准?】

【嗯。】

【那这是什么?】

唐知夏看着她。

【这是我不准的时候,会做的事。】

宋听潮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把那叠T恤往床上一丢,扑过来,整个人挂在唐知夏身上。

唐知夏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背抵着衣柜门,衣柜门砰地一声撞上墙。她下意识抱住宋听潮,免得两个人一起摔倒。

【宋听潮!】

【姐姐最好了。】

【下来。】

【不要。】

宋听潮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唐知夏抱着她,靠在衣柜门上,叹了一口气。

嘴角却弯起来了。

宋听潮挂衣服挂了很久。

她把那六件T恤一件一件套上衣架,挂在衣柜右边。

三件短裤折好,放在下面的格子里。

登山包里那件防寒衣,她拿到浴室的毛巾架上摊开晾着,湿湿的,滴着水,整间浴室都是橡胶和海水的味道。

牙刷插进唐知夏的漱口杯里。

一支白色的,一支蓝色的,并排靠在一起。

相机放在书桌上,放在那本便条簿和那瓶白沙旁边。四颗电池排成一排,插在插座上充电,绿色的小灯一闪一闪。

潮汐表放在床头柜上,压在唐知夏的手机底下。

唐知夏坐在床沿,看着她忙来忙去。

看着这个房间,一点一点地,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她来雾屿的第一天,住进这个房间的时候,它是一间很干净、很普通的客房。

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窗帘,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面水银剥落的镜子。

像她住过的每一间饭店。

住几天,走的时候,什么都不会留下。

可是现在,书桌上有一台不是她的相机,床头有一本不是她的笔记本,漱口杯里有两支牙刷,浴室里晾着一件滴水的防寒衣。

衣柜里,左边是她的西装、衬衫和洋装,黑、深灰、浅灰、白,整整齐齐,挤得紧紧的。

右边是六件洗到发白的T恤,颜色乱七八糟,一件印着潜水店的标志,一件印着一只很丑的卡通鱼,一件是某年某月某场净滩活动的纪念衫。

挂在一起,一点都不搭。

像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被硬挤进了同一个衣柜里。

唐知夏看着那个衣柜,看了很久。

【姐姐在看什么?】

宋听潮挂完最后一件,回头看她。

【没什么。】

宋听潮也回头看了一眼衣柜。

然后她笑了。

【好像真的在一起住的人喔。】

唐知夏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

宋听潮走过来,握住那只手,被她拉进怀里。

宋听潮说,终于可以翻身了。

唐知夏的床比那张单人床宽很多。

宋听潮一躺上去,就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狗,在床上滚来滚去,从这头滚到那头,滚到唐知夏旁边,停下来,趴在她身上。

【姐姐的床好大。】

【是你的床太小。】

【以前没有觉得。】宋听潮说,【以前一个人睡,觉得刚刚好。】

她低头看着唐知夏。

【后来姐姐来了,才觉得太小。】

唐知夏看着她。

然后伸手,把她的脸拉下来,吻住了她。

那个吻很轻松。

不像在防波堤上那么小心,不像前天晚上那么沉重。

宋听潮一边吻一边笑,笑到牙齿磕到唐知夏的嘴唇,两个人都【嘶】了一声,然后又一起笑出来。

【你专心一点。】

【很专心啊。】宋听潮说,【专心到一直想笑。】

【笑什么?】

【不知道。】她说,【就是很开心。】

她低下头,重新吻住唐知夏,这一次没有笑了。

她的手钻进唐知夏的睡衣下摆,掌心贴着她的腰,慢慢往上摸。

唐知夏配合地抬起手臂,让她把睡衣从头上脱掉。

宋听潮自己的T恤也被唐知夏扯掉了,丢到床尾,不知道挂在了哪里。

两个人在那张大床上滚了一圈。

这一次,换宋听潮在上面。

她跨坐在唐知夏的腰上,低头看着她,头发垂下来,发尾扫过唐知夏的锁骨,痒痒的。

【姐姐。】

【嗯。】

【今天换我。】

唐知夏看着她,没有说不行。

宋听潮笑了一下,俯下身。

她吻得很慢,从嘴唇,到下巴,到脖子。在唐知夏的颈侧停了一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没有吮,然后继续往下。

【这里不留。】她小声说,【姐姐回去以后,要开会。】

唐知夏的呼吸停了一下。

宋听潮没有看她,只是继续往下吻。吻过锁骨,吻过那个已经几乎看不见的旧印子,吻到胸口,张口含住,用舌尖很慢地绕。

唐知夏的手插进她的头发里。

宋听潮一边吻,一边把手往下滑,滑过她的小腹,勾住睡裤的边缘,连同里面那件一起往下拉。唐知夏抬起腰,让她拉下去,踢到床尾。

宋听潮的手指滑进她的腿间。

那里早就湿了。

宋听潮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压着笑。

【姐姐。】

【……不准说。】

【我什么都还没说。】

【你的脸在说。】

宋听潮终于笑出声了。

她没有再逗她。

她的指尖很轻地在那片湿热的地方来回滑动,找到那一点,慢慢地按下去,轻轻地揉。

唐知夏的腰一下子绷紧了,手指揪住了床单。

【嗯……】

宋听潮看着她的反应,指尖一点一点加重。

然后,她换了一个姿势。

她从唐知夏身上下来,侧躺到她身后,一只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去,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胸口贴着她的背。

另一只手从她腰侧绕到前面,重新探进她的腿间。

唐知夏被她从背后抱着,整个人被裹在她的体温里。

宋听潮的嘴唇贴在她的后颈上,一下一下地吻。手指在她腿间慢慢地动,先是在外面揉,然后很慢地,滑了进去。

唐知夏闷哼了一声,往后靠进她怀里。

【姐姐好热。】宋听潮在她耳边小声说。

【……闭嘴。】

【好。】

宋听潮真的闭嘴了。

她只是用手指在她身体里慢慢地动,用拇指在外面慢慢地揉,用嘴唇在她的后颈、耳后、肩膀上,一个一个地落下很轻的吻。

不急,也不重,像退潮时一波一波漫上沙滩的水,每一波都比上一波高一点点。

唐知夏的呼吸越来越乱。

她睁开眼睛。

然后她看见了。

衣柜的门没有关。刚刚宋听潮扑过来的时候撞开了,就一直开着,开到最大,贴着墙。门内侧那面水银有点剥落的镜子,正对着这张床。

镜子里,有两个人。

一个被另一个从背后抱着,侧躺在白色的床单上,头发散乱,脸颊泛红,嘴唇微微张着。

另一个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手臂紧紧地圈着她,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很亮很亮的眼睛。

镜子的边缘,是那个衣柜。

左边是黑色、深灰色、浅灰色、白色,整整齐齐。

右边是乱七八糟的、洗到发白的T恤。

唐知夏看着镜子里的那两个人。

她忽然觉得,她们看起来好像一对真正的恋人。

不是在岛上偷偷摸摸、船开了就结束的那种。

是真的住在一起、牙刷插在同一个杯子里、衣服挂在同一个衣柜里的那种。

【姐姐?】

宋听潮感觉到她的停顿,从她的肩窝里抬起头。

然后她也看见了镜子。

两个人在镜子里对上了视线。

宋听潮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

【……我去关。】

她要起身,唐知夏抓住了她的手。

【不要。】

宋听潮愣住了。

唐知夏看着镜子里的她,声音很低,很哑。

【不要关。】

宋听潮看着镜子里的唐知夏,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重新躺回去,把唐知夏抱得更紧了一点。

手指重新动起来。

这一次,唐知夏没有闭上眼睛。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张她不太认得的脸。

泛红,失神,一点都不体面。

看着身后那个人一边吻她的肩膀,一边透过镜子看她,眼睛亮得像是装进了一整片海。

她在镜子里看着宋听潮。

宋听潮也在镜子里看着她。

【听潮……】

【嗯。】

【听潮……】

【我在。】

宋听潮的手指压得深了一点,拇指贴着那一点,一圈一圈地揉快了。

唐知夏的腰猛地一弓。

她到的时候,一直看着镜子。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在宋听潮怀里发抖,看着宋听潮在她肩膀上咬了一下,很轻,看着那两个人紧紧地缠在一起,好像从来就是这样,好像会一直这样。

很久以后,她才慢慢地平静下来。

宋听潮把手抽出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

镜子里,只剩下两颗靠在一起的脑袋,和一团白色的被子。

【姐姐。】

【嗯。】

【你刚刚为什么不让我关?】

唐知夏看着镜子。

【想看。】

【看什么?】

唐知夏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看我们。】

宋听潮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脸埋进唐知夏的后颈,手臂收紧。

宋听潮睡着以后,唐知夏还醒着。

她侧躺着,看着那扇开着的衣柜门。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衣柜上。左边的西装,右边的T恤,最底下角落里,那三双叠在一起的高跟鞋。

七天。

她在心里又数了一次。

七天以后,那个橘色的格子会变成真的。一台黑色的车会停在港城码头,司机会下车替她开门,接过她的行李箱。

她会把左边那半个衣柜,一件一件收回行李箱。

那三双高跟鞋也会。

那右边呢?

右边那六件乱七八糟的T恤,会留在这里。

留在这个衣柜里,或是被收回那个小小的、贴满了海的房间。

浴室里那件防寒衣会被拿走,漱口杯里会只剩下一支牙刷。

这个房间会变回一间很干净、很普通的客房。

像她住过的每一间饭店。

唐知夏看着那个衣柜,看了很久。

身后,宋听潮在睡梦里咕哝了一声,往她身上又靠近了一点。

唐知夏没有动。

她只是伸出手,越过床沿,轻轻地,把那扇开着的衣柜门,又推开了一点点。

让两边的衣服,都能照到月光。

相关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