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八号,周四,上午十点四十分。
锦澜山庄的上午很安静,陆明远七点半出门去了恒辉律所,沈清禾七点五十开白色沃尔沃XC60走了,王淑芬带着陆知行去了小区旁边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打疫苗针,周姐在二楼洗衣房里整理这一周攒下来的床单被罩。
一楼书房里只有陆建国一个人。
紫砂壶里泡着武夷岩茶,今年的新茶,是周姐上个月从老家带回来的,说是她妹夫自家茶园摘的,茶汤颜色偏深,入口有一股炭焙的焦香,回甘慢但持久。
陆建国坐在书桌后面的真皮转椅上,右手端着茶杯,左手翻着当天的《临江晨报》,B叠经济版头条是关于临江市东部新城的城市更新项目招标公告,配了一张新城规划效果图,占了半个版面。
他把报纸翻到了那个版面上摊在桌上,食指点了点效果图上标注“地块E-07”的那片区域,指甲在新闻纸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E-07,当年拿地的时候竞标到第四轮才拿下来的,现在换了一批人,重新招标。】
想了两秒,把报纸合上了。
这些跟自己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桌面上移开,习惯性地扫了一圈书房的陈设。
书房不大,大约十五个平方,东墙是一整面到顶的胡桃木书柜,里面摆着成套的法律书籍、经济类杂志的合订本、几本相册、和一些沈清禾放在这里的诉讼法教材,南面是一扇落地窗,窗帘拉了一半,五月初的阳光从没拉窗帘的那一半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书桌靠北墙摆放,桌上除了茶具和报纸之外还有一盏黄铜色的可调节台灯、一只笔筒、一台平时没人用的旧台式电脑显示器、和一个小小的多肉植物盆栽。
陆建国的目光从书柜扫到落地窗,从落地窗扫到书桌,从书桌的左端扫到右端。
然后停住了。
台灯。
准确地说,是台灯底座旁边的位置。
黄铜色的台灯底座是圆形的,直径大概十二厘米,底座的右侧紧挨着那盆多肉植物,底座和多肉花盆之间有一小片空隙,大概三四厘米宽的桌面。
那片桌面上有一个东西。
不是“有”一个东西。
是“有过”一个东西。
陆建国没有立刻动,茶杯还端在手里,姿势没变,眼睛眯了一下,瞳孔聚焦在了那个位置上。
台灯底座和多肉花盆之间的桌面上,有一个圆形的浅色印痕,准确地说是一圈极细的圆环,圆环的直径大约八毫米,圆环内部的桌面颜色和外部有细微的色差,外部的桌面因为长期暴露在空气和灰尘中已经有了一层均匀的哑光氧化层,而圆环内部的那一小块桌面颜色要新一点,深一点,说明这个位置曾经被什么东西覆盖了一段时间,隔绝了空气和灰尘的接触,最近才被移走。
圆环的边缘还残留着一层透明的薄膜状物质。
粘胶。
陆建国把茶杯放在了桌面上,杯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咯”。
然后他站起来,绕过椅子走到了台灯旁边,弯下腰,脸凑近了那个八毫米的圆形痕迹。
近距离看得更清楚了,圆形的粘胶底座残留物,边缘整齐,不是随意粘贴后撕掉的那种不规则撕裂痕迹,而是工业化的预切圆形粘贴垫片留下的规整圆环,粘胶的质地是半透明的丙烯酸酯基胶,这种胶常用于电子产品的固定粘贴。
右手食指伸出来在粘胶残留物上轻轻按了一下。
指腹接触到了粘胶表面。
有粘性。
还没有完全干透。
这说明粘贴的时间不算太早,而被移走的时间也不算太久,如果是超过一个月的旧粘胶,在空气氧化作用下表面早就硬化失去粘性了,这层粘胶的状态……
【两到三周,不超过三周,粘贴上去的时间,移走的时间,更短,一两天之内。】
陆建国的食指从粘胶上抬起来,指腹上沾了一丝透明的胶丝,在空气中拉了一下断掉了。
他直起腰,站在台灯旁边,两只手插进了家居裤的口袋里。
面部表情在大约半秒钟之内完成了一次快速的变化:眉头微聚,眼底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嘴角两侧的法令纹加深了大概两毫米,然后这些变化全部被抹平了,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面激起的涟漪在几秒钟之内就恢复了镜面一样的平静。
陆建国慢慢走回了椅子旁边,没有坐下来。
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食指和拇指捏住了茶杯的杯沿,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一些,焦香味褪去以后岩韵的苦底泛了上来,在舌根的位置停留了两三秒然后才慢慢转成回甘。
八毫米直径的圆形粘贴底座,丙烯酸酯基固定胶,安装在台灯底座旁边,面向书桌正中央的方向,高度大约和坐在椅子上的人的胸部齐平。
这是一个微型摄像头的安装底座。
在地产行业摸爬滚打二十年的人,对这种东西不会陌生,零几年的时候竞标E-07那块地,就有竞争对手在他的办公室里装过类似的玩意儿,比这还粗糙得多,藏在空调出风口的叶片后面,被他的安保主管在例行扫描时发现的,后来那个竞争对手的公司连投标资格都被取消了。
当年是商场。
现在是自家书房。
陆建国把茶杯放下来,走到了南面的落地窗前面。
窗外是锦澜山庄的别墅区公共绿地,几棵法国梧桐的新叶已经长到了最茂密的时候,阳光透过叶片在草地上投下了一片碎金般的光斑,远处有一个穿灰色运动服的中年男人在遛一条金毛犬,狗在草地上撒欢地跑,男人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走。
安静的、正常的、五月上旬的上午。
【最近在这间书房做过的事。】
四月二十二号,深夜,沈清禾穿着丝质睡裙从二楼下来,说是睡不着想找本书看,他把她拉到了书桌后面,让她跪在转椅和书桌之间,把睡裙的前面拉下来露出了那对涨满奶水的F杯巨乳,然后他坐在书桌的边沿,把肉棒夹进了两只巨乳之间,乳交,从头到尾的全过程,她白嫩的大奶子从两侧夹着他粗黑的肉棒上下滑动,奶水从粉嫩的乳头里一股一股地被挤出来淌满了乳沟,和前列腺液混在一起变成了黏滑的润滑剂,最后他射在了她脸上和胸口。
五月三号,午后,家里只有他和沈清禾两个人,她穿着法袍,黑色的法官制服敞开着,里面什么都没穿,她骑在他身上,两只手撑在他胸口,法袍的下摆铺散在他的腰腹上像一片黑色的帷幕,腰胯起伏的时候法袍的肩部从肩膀上滑落下来堆在了手肘的弯曲处,他粗黑的肉棒在她粉嫩无毛的嫩穴里进进出出,每一次她往下坐的时候穴口被撑到最大,白皙的阴唇紧紧地箍着黝黑的棒身,反差极其刺激。
这两次。
都是在这张书桌的附近发生的。
摄像头的安装角度对着书桌正中央。
全部拍下来了。
陆建国的右手在裤袋里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转过身面向书房的内部,目光重新落在了台灯底座旁边的那个粘胶残痕上。
【谁装的。】
王淑芬?
不,她虽然疑心重,但她的做事方式是正面质问和旁敲侧击,不是暗中安装监控设备,而且这种微型摄像头的选购、安装、角度校准和数据存储都需要一定的技术门槛,王淑芬连智能手机的相册分类功能都是周姐教的。
周姐?更不可能,保姆没有动机做这种事,而且如果她发现了什么,第一反应一定是告诉王淑芬,不是自己去装摄像头取证。
沈清禾自己装的?荒谬,自己偷拍自己出轨的证据,这在逻辑上说不通。
答案只剩一个。
陆明远。
那个安装位置的选择,台灯底座旁边,利用台灯的灯座遮挡侧面视线,同时保持正面视野的最大覆盖角度,高度控制在坐姿胸部平齐的位置确保能拍到桌面和桌面后方的完整画面,这个安装方案的背后有一个清晰的取证逻辑:最大限度地隐蔽自身,同时最大限度地获取证据。
只有懂得法律取证规则的人才会这样安装。
只有知道什么样的影像证据在法庭上有效力的人才会选择这个角度。
他的律师儿子。
陆建国走回书桌旁边坐了下来。
转椅的皮质靠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茶,热水注入紫砂壶的时候壶盖上的小孔冒出了一缕白色的蒸汽,倒进杯子里,茶汤的颜色变浅了一些,第三泡的味道比前两泡柔和,苦底褪去了大半,剩下了一层干净的兰花底香。
喝了一口,放下。
【明远知道了。】
这个判断在脑子里形成的时候,陆建国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
是某种接近于“确认”的感觉。
昨天晚上在走廊上被儿子拦住的那一幕在脑子里重新播放了一遍。
“爸,这么晚了你去哪?”那句话的语气,不是随口一问的语气,是一个执行监控任务的人在口头拦截目标时的语气。
再往前推,这几天陆明远回到家以后的种种微妙变化,看自己的眼神,和妻子说话时的语气,主动提出一起洗澡,浴室里那种像在检查伤痕一样的触碰方式。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爱你”那句话。
所有这些碎片在“摄像头”这个关键信息的串联下瞬间拼成了一幅完整的拼图。
他知道了。
而且知道得不少。
可能知道得非常多。
但这不是让陆建国最不安的部分。
让他最不安的是接下来的推理。
陆明远知道了,知道了多久?
摄像头的粘胶状态说明安装时间在两到三周前,那就是四月中旬到下旬的某个时间点,如果他在安装后不久就通过远程监控查看了录像,那他至少在四月下旬或五月初就已经知道了全部的真相。
也就是说,最少知道了一个星期,可能更久。
在这一个星期到两个星期的时间里,陆明远做了什么?
没有爆发。
没有报警。
没有提出离婚。
没有质问父亲。
没有质问妻子。
甚至没有在家里摔过一只杯子。
什么都没做。
或者说,至少在表面上什么都没做。
陆建国端着茶杯的右手在空中停了两秒,然后放下来。
二十年的商场经验给过他一条铁律:一个在利益受损后立刻暴怒的对手,是最好对付的,因为暴怒意味着情绪失控,情绪失控意味着行为可预判,行为可预判意味着可以提前布防和应对,最怕的是另一种人,那种利益受到巨大侵害以后不声不响的人,不发火,不翻脸,不出牌,只是安安静静地观察你、收集你的信息、等待一个你看不到的时机来到来。
这种人,在商场上的术语叫“冷局者”。
陆建国在二十年前对付过一个这样的人,那是一个竞争对手的副总,在被挖走了核心团队以后没有任何激烈反应,继续正常上下班、正常开会、正常和陆建国在酒桌上喝酒碰杯,半年后突然在一个政府审批的关键环节上出手,直接把陆建国的一个三千万的项目卡死在了规划局的会议室里。
那一次的教训让他记了很多年。
现在,他的亲生儿子在用同样的方式对待自己。
“陆总,茶要不要换一壶?”
门口的声音打断了思路。
周姐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身上穿着灰色的家政工作服,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绳扎在脑后。
“不用,这壶还能泡。”
“行,那个,午饭想吃什么?淑芬姐和小宝去打针了,说中午可能在外面吃,就咱俩在家。”
“随便弄点吧,煮碗面就行。”
“得嘞,我估摸着淑芬姐得下午才能回来,社区那边打疫苗针排队排老长了,上回也是等了快俩小时。”
“嗯。”
周姐看了陆建国一眼。
“陆总,您脸色不太好,是没睡好?”
“没事,昨晚茶喝多了,有点失眠。”
“哎呀,那这个事儿吧,茶这东西下午三点以后就不能喝了,晚上兴奋得不行,我以前在老家隔壁那个张叔也是这样,天天晚上喝浓茶,后来失眠失得厉害,去县医院看了好几回。”
“知道了,以后注意。”
“那我先去厨房弄面了啊。”
“去吧。”
周姐转身走了。
拖鞋在走廊地板上踢踏了几步以后声音渐远,厨房的方向传来了水龙头拧开的哗哗声。
陆建国确认了周姐已经离开以后,从裤袋里掏出了手机。
一部华为Mate 60 Pro,深绿色的素皮后盖,出狱以后陆明远给买的。
解锁。
打开微信。
通讯录里找到了“沈清禾”的名字。
对话框里上一条消息是三天前沈清禾发来的一条关于晚饭安排的语音消息,八秒钟。
“爸,今晚我回来晚一点,案子要合议,明远说他也加班,您和妈先吃不用等我们了。”
正常的、家庭成员之间的日常沟通记录。
如果有人翻看这个对话框,看到的只是公公和儿媳之间关于家务安排的零星消息,没有任何不当内容。
真正的东西不在微信里。
陆建国退出微信,打开了手机上另一个应用,图标是一个蓝色的信封,名字叫“ProtonMail”,这是一个端对端加密的境外邮箱服务,不需要手机号注册,不留存于国内服务器,不会被任何社交平台的消息记录备份系统抓取。
他是在监狱里从一个搞金融诈骗的狱友那里听说的这个东西,出狱以后第二个月就注册了,后来在和沈清禾的关系越过第一条线以后,教她也注册了一个。
两个账号之间的通信记录只有他们自己能看到。
收件箱是空的。
陆建国点了“新邮件”,收件人一栏输入了沈清禾的那个加密邮箱地址。
主题栏空着。
正文只写了一行字:
以后不在书房了,他可能知道了,
看了两遍。
发送。
然后退出ProtonMail,清除了后台进程,把手机锁屏放回了桌面上。
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彻底凉了。
临江市中级人民法院,四楼,民事庭第三审判室。
下午两点十五分。
沈清禾坐在审判长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份民间借贷纠纷案件的卷宗,原被告双方和各自的代理律师已经在法庭的两侧就座,书记员在侧面的电脑前准备庭审记录,法警站在旁听席后方的通道口。
法袍穿在身上。
黑色的法官制服,前襟的金色法徽在审判室头顶的日光灯管下泛着哑光,里面是白色衬衫、黑色直筒西裤、黑色中跟皮鞋,哺乳内衣的肩带从衬衫的领口下方微微鼓起一道弧线,F杯的巨乳在法袍宽大的前身里被遮盖得很好,看不出具体的轮廓,只能从肩线到胸前的法袍布料被撑起的弧度上判断出尺寸不小。
右手边的审判台上放着法槌。
手机调了静音模式放在法袍的内侧口袋里,这是她的习惯,法庭上不可能看手机,但放在口袋里万一休庭时有紧急消息可以第一时间收到。
“原告代理人,请陈述你方的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
声音清冷,语速适中,每个字的发音都咬得很准,法庭上的沈清禾和家里的沈清禾是两个人,前者是一架精密的法律机器,后者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
原告代理律师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站起来开始陈述:“审判长,我方当事人于2023年6月向被告出借人民币伍拾万元整,双方签有借款合同,约定年利率百分之八,借款期限一年……”
沈清禾的右手执着一支黑色签字笔在卷宗的空白处做记录。“50万”“年利率8%”“借期一年”,字迹工整快速。
陈述持续了大约六分钟。
“被告代理人,请发表你方答辩意见。”
被告代理律师站起来,是一个年轻女律师,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深灰色的职业套裙,说话语速偏快:“审判长,我方认为原告提交的借款合同存在重大瑕疵,合同签名并非我方当事人本人所签,我方已提交司法鉴定申请……”
沈清禾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法袍内侧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一下。
短促的一下。
不是微信消息的震动模式,微信消息是两下短震,一下短促的震动是ProtonMail的推送通知。
指尖在签字笔的笔杆上微微收紧了。
“……因此我方请求法庭中止审理,待鉴定结论出具后再行开庭。”
“原告方对被告提出的鉴定申请有何意见?”
庭审在继续。
沈清禾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签字笔继续在卷宗上快速地记录着被告代理人的答辩要点。
但大脑的后台在高速运转。
这个时间点,这个邮箱。
只有一个人会在工作日的白天给这个邮箱发消息。
“鉴于被告方提出了笔迹鉴定申请,原告方对此有异议,本庭决定休庭十五分钟,双方当事人和代理人可以在休息室协商鉴定事宜,休庭。”
法槌举起来。
落下去的时候,手腕抖了一下。
木制的法槌底座在敲击台上的圆形声板时发出的声音比平时闷了一点,因为落点偏了大约五毫米。
偏差很小。
没有人注意到。
书记员在电脑上敲完了最后一行庭审记录,抬头看了审判长一眼。
“沈法官,休庭期间需要倒水吗?”
“不用,谢谢。”
沈清禾站起来,法袍的下摆从审判台的边缘滑落下来,黑色的布料垂到了小腿中部的位置,从审判长席位上走下来,经过书记员的工位,推开了审判室侧门后面那条通往法官休息室的短走廊。
走廊大概五米长。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亮着,墙壁是米白色的乳胶漆,地面是灰色的防滑地砖,走廊尽头右转是法官休息室的门。
沈清禾走进休息室,关上了门。
休息室里有一张小桌子、两把椅子、一台饮水机、一面镜子,窗户开着半扇,外面是法院大楼后面的停车场,可以看到几排车顶在阳光下反着光。
从法袍的内侧口袋里掏出手机。
解锁。
打开ProtonMail。
一封新邮件。
没有主题。
正文一行字。
以后不在书房了,他可能知道了,
沈清禾拿着手机的右手在空中停了大概两秒钟。
手指没有颤抖。
呼吸频率没有变化。
但瞳孔收缩了。
很明显的一次收缩,像照相机的光圈突然从f/2.8缩到了f/8,然后在两三秒以后又慢慢回到了原来的大小。
【他可能知道了。】
【他。】
【陆明远。】
左手扶上了桌面,不是因为站不稳,是需要一个物理支撑点来帮助大脑完成从“接收信息”到“处理信息”的切换。
【怎么知道的,摄像头,书房里有摄像头,陆建国发现了摄像头的痕迹所以才发这条消息。“以后不在书房了”是说书房被拍到了,拍到了什么,乳交,法袍,还有别的,都在书房里发生的,全部。】
休息室的饮水机发出了一声“咕嘟”的气泡声,水桶里的气泡从底部升上来挤破了水面。
沈清禾用了十秒钟。
整整十秒钟。
从这条消息里拆解出了所有的信息、推算出了所有的可能性、评估了所有的风险等级,然后在大脑里把这些东西压缩成了一个可以暂时封存的信息包,推到了意识的后台。
现在还在法院,现在还在庭审中间,十五分钟的休庭时间已经过去了至少两分钟,剩下十三分钟以后要回到审判室继续主持庭审。
不能慌。
点击“回复”。
正文打了三个字。
我知道了,
发送。
退出ProtonMail,清除后台,锁屏。
手机重新放回法袍的内侧口袋里。
沈清禾走到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是一个穿着黑色法袍的年轻女法官,鹅蛋脸,柳眉凤眼,鼻梁高挺,嘴唇上的豆沙色口红没有花,头发挽在脑后用一只黑色的发夹固定着,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
脸色正常。
眼神正常。
嘴唇的弧度正常。
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抬起右手,五根手指在空中张开,然后攥紧,然后再张开,重复了两次。
手指稳定。
没有抖。
拿起桌上的纸杯从饮水机里接了半杯温水,喝了一口,放下来。
然后打开休息室的门,走回了审判室。
“继续开庭。”
法槌落下。
这一次,落点精准。
傍晚六点四十分。
沈清禾的白色沃尔沃XC60拐进了锦澜山庄的东门,保安抬杆放行,车轮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了轻微的沙沙声,别墅区的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灯光在路边的行道树叶片上投下了一层金粉。
车停在了自家别墅前面的车位上,右边一个车位空着,那是陆明远的深灰色卡罗拉平时停的位置。
卡罗拉已经停在那里了。
比她先到家。
沈清禾关掉引擎,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立刻松开。
后视镜里可以看到副驾座椅的靠背上挂着她今天替换下来的一件备用白衬衫,后座上有一个蓝色的法院公文包和一袋在楼下超市买的婴儿湿巾。
车内很安静。
仪表盘上的时间显示18:41。
深呼吸。
松开方向盘。
拿起公文包和湿巾袋,推开车门,下车,锁车,遥控钥匙按下去的时候沃尔沃的转向灯闪了两下,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嘀”。
高跟鞋踩在别墅门口的石板台阶上,咔哒咔哒,有节奏的声响。
掏出门钥匙开了门。
客厅。
灯已经亮了,顶灯是暖白色的,客厅的整体光线温和均匀,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央视新闻频道的主播在画面里无声地动着嘴唇,屏幕底端的滚动字幕在播报今日的A股收盘指数,茶几上有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绿茶和一部手机。
沙发上坐着陆明远。
深蓝色的家居T恤,灰色棉质长裤,赤脚踩在沙发前面的地毯上,左腿搭在右腿上,背靠着沙发的靠垫,一只手搭在沙发的扶手上,另一只手刚从茶几上的手机旁缩回来。
听到门口的声音,抬起头来。
看到了妻子。
笑了。
嘴角上扬的弧度、眼角的笑纹位置、眉毛微微抬起的幅度,和以前每一次妻子下班回家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老婆回来了?今天案子忙不忙?”
声音温和,带着一个丈夫对妻子的日常关心。
沈清禾站在玄关处换鞋,把脚上的黑色中跟皮鞋踢掉踩进了棉质家居拖鞋里,同时把公文包放在了鞋柜旁边的搁架上。
“还好,上午开了一个庭,下午合议了一个旧案子,你呢?”
抬起头来,也笑了。
嘴唇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太大显得刻意,不太小显得冷淡,眼睛里有适度的疲惫感,是一个工作了一整天的职业女性回到家时应该有的那种“累但高兴到家了”的表情。
“今天所里接了个新案子,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标的一千二百万,合伙人让我跟着做,估计接下来要忙一阵了。”
“一千二百万?这个大吧,你们所经常接这么大的?”
“不算特别大,但对我们这种中型所来说算是不错了,合伙人可能是想带带我。”
沈清禾走到沙发旁边坐了下来,和陆明远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茶几上那杯绿茶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地升起来又消散了。
“妈呢?”
“在楼上哄知行睡觉,知行今天下午打完疫苗针有点闹,傍晚发了一点低烧,三十七度四,不算高,妈说先观察着。”
“三十七度四?正常范围,打疫苗后的应激反应,一般二十四小时内会退。”
“嗯,我也这么跟妈说的,妈还是不放心,非要守着。”
两个人对话的节奏非常自然。
一问一答之间有适当的停顿,不抢话,不拖沓,音量适中,语气平和,像任何一对正常的年轻夫妻在晚饭前的客厅里聊一天的见闻。
沈清禾的目光在和陆明远对视的时候稳定地停留了两秒然后自然地移开,看向了电视屏幕上的新闻画面。
“爸呢?”
“在楼上书房,好像在看什么东西。”
“哦。”
“你吃了吗?”
“还没,路上买了包湿巾顺便想看看有什么速食,结果超市的速食柜台在补货就没买。”
“周姐做了饭,在厨房温着,我跟她说等你回来一起吃。”
“那行,你等我换个衣服。”
沈清禾站起来,往楼梯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
“老婆。”
停下来。
没有回头。
“嗯?”
陆明远坐在沙发上的姿势没有变,左腿还搭在右腿上,右手搭在扶手上,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语调和刚才聊工作、聊孩子发烧时的语调完全一样,没有任何起伏。
“新案子可能要出差一两次,去省城那边调档案,到时候家里就你和爸妈了,你们互相照顾着点。”
“好,注意安全。”
“嗯。”
沈清禾继续往楼梯方向走。
身后客厅里的电视还在播着新闻。
陆明远的目光落在妻子走远的背影上。
穿着法院制服的背影,黑色的西装外套贴合着腰线往下,包臀裙的下摆刚好在膝盖上方五厘米的位置,露出了一截包着肉色丝袜的小腿,高跟鞋已经换成了棉拖鞋,脚踝露在外面。
妻子的背影消失在了楼梯拐角处。
陆明远把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右手收了回来。
五根手指慢慢地攥成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
然后松开。
拿起茶几上的绿茶喝了一口。
放下来。
继续看电视。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主播模糊的播报声和饮水机间歇性的“咕嘟”声。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是SmartEye APP的推送通知。
内容只有一行系统消息:“HC-1080W-0328设备已离线。”
陆明远看了一眼。
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了茶几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