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号,周四。
上午十点四十分。
临江市东郊锦澜山庄,陆家别墅一楼。
沈清禾八点出门上班了,白色沃尔沃XC60从车库倒出去的时候周姐正好在厨房刷碗,听见了引擎声,陆明远走得更早,七点半就出了门,恒辉律所最近案子多,连续加了一个礼拜的班。
陆建国九点多下楼吃了碗周姐热的小米粥,配了两个茶叶蛋和一碟子酱黄瓜,吃完以后说要去外面走走活动活动筋骨,穿了件灰色夹克出门散步去了,说中午不回来吃,在外面随便对付一口。
王淑芬一大早就带着孙子去了小区旁边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打疫苗,十个月大的陆知行该打麻疹疫苗了,排号估计得等到中午。
整栋别墅里只剩了周姐一个人。
周四是固定的深度保洁日。
周姐有一套自己的清扫流程,三年了从来没变过,从三楼往一楼一层一层打扫下来,先扫后拖,再擦家具和台面,最后收拾厨房和卫生间,不含洗衣服的话,整栋别墅打扫一遍大概需要四个小时。
三楼自己住的那间小卧室十分钟就收拾完了。
二楼花的时间最长,主卧、次卧、婴儿房、小书房、公共卫生间,每个房间都要仔细擦一遍,尤其是婴儿房,地垫要用吸尘器吸两遍,婴儿床的栏杆要用湿巾一根一根擦过去。
十点半打扫完二楼,下到了一楼。
客厅先用扫地机器人跑一遍,自己同时去打扫书房。
一楼的书房在客厅东侧,推开半掩的实木门进去,窗帘拉着大半,只留了一条缝,上午的阳光从那条缝里面挤进来,在深色的实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光带。
书房不大,大约十五六个平方。
靠窗是一张红木书桌,上面摆着一台台式电脑显示器、一个笔筒、一摞文件夹和几本法律书籍,书桌对面的整面墙是到顶的实木书柜,塞满了书,从经济类到法律类到杂志合订本什么都有,书柜和书桌之间的空间摆着一张三人座的深棕色皮沙发,沙发前面是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烟灰缸和一包没拆封的黄鹤楼。
周姐先把书桌擦了一遍,显示器屏幕用专门的屏幕清洁布擦的,键盘缝隙用小刷子刷了刷灰,笔筒和文件夹挪开擦了桌面,然后放回原位。
然后转到了书柜,用鸡毛掸子把书脊上面的灰掸了一遍。
最后是皮沙发。
先用干的棉布把沙发的皮面整体擦一遍,擦掉浮灰。
擦到沙发坐垫的时候,周姐把三个坐垫一个一个掀起来,习惯性地看看下面有没有掉进去的东西。
以前捡过陆明远掉进去的签字笔、几个硬币、一个U盘、还有一次捡到一个手机壳,沙发坐垫底下总会藏些掉进去的零碎东西。
左边的坐垫掀起来,底下干干净净的。
中间的坐垫掀起来,底下有一枚一块钱的硬币和一颗花生壳。
右边的坐垫掀起来。
手停住了。
右侧坐垫和沙发扶手之间的缝隙里面,夹着一团白色的布料。
周姐的手指捏住了那团布料的边缘,慢慢地从缝隙里面抽了出来。
白色的。
蕾丝边。
三角裤。
M码。
面料是棉质混纺的,触感很软,腰头的标签上印着一个周姐认识的内衣品牌的logo。
周姐在陆家洗了三年的衣服。
每个人的衣服她都洗过无数遍,从外套到袜子到内衣裤,什么牌子什么颜色什么尺码什么面料,闭着眼睛都能分得清,王淑芬的内裤是那种中老年款的高腰纯棉,颜色偏深,偏大码的,跟手里这条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这条内裤的款式、尺码、品牌,跟周姐平时在脏衣篓里见到的沈清禾的内裤一模一样。
白色棉质三角裤,蕾丝花边,M码。
周姐把内裤在手里展开了。
裆部的位置有一片不规则形状的痕迹。
不是普通的分泌物痕迹。
周姐是四十五岁的农村妇女,结过婚生过孩子,女人身上什么样的分泌物留下什么样的痕迹心里清楚得很,普通的白带干了以后会在内裤上面留下淡黄色的、边缘模糊的浅印子,但手里这条内裤裆部的那片痕迹不一样。
颜色偏白,干涸以后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微微泛黄的硬块,质感跟普通分泌物完全不同,摸上去有一种发脆的、干硬的手感,面积比正常的白带痕迹要大得多,从裆部中央一直延伸到了后裆的位置,像是有大量的液体浸透了面料以后慢慢风干形成的。
而且不止裆部。
内裤的腰头内侧也有几道浅浅的指印状的灰色污渍,像是被一双不太干净的手攥过、拉扯过留下来的痕迹。
周姐把内裤拿在手里看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叠起来,重新塞回了右侧坐垫和扶手之间的那条缝隙里面。
把坐垫放了回去。
拍了拍坐垫的皮面,让坐垫恢复了原来的平整状态。
站起来。
拿着擦沙发的棉布在手里揉了两下。
【这个事儿......】
低头看了一眼沙发,又抬头看了一眼书房的门。
门是半掩着的,走廊里没有声音。
整栋房子空荡荡的,上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面照进来,光带落在地板上面慢慢移动着。
周姐用棉布把沙发剩余的部分擦完了,又擦了小茶几和茶几上面的烟灰缸,把书房的地扫了拖了,整理了一下书桌上的文件夹让它们对齐,最后退到门口检查了一遍,确认书房跟打扫之前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以后,关上了门。
继续打扫客厅、餐厅、厨房、卫生间。
流程跟平时一样。
动作跟平时一样。
速度跟平时一样。
什么都跟平时一样。
下午一点半。
王淑芬带着打完疫苗的陆知行回来了。
小家伙左胳膊上贴了一个棉球,打针的时候哭了一场,回来的路上在车上睡着了,王淑芬抱着放进了二楼婴儿房的婴儿床里,盖好了被子。
下来以后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歇了一会儿,喝了周姐端过来的一杯温水。
“家里打扫了?”
“打扫了,从上到下都弄过了。”
“辛苦了周姐。”
“不辛苦夫人,该做的活儿。”
“明远他爸呢?”
“大先生九点多出门散步去了,说中午不回来吃。”
“这大冷天的散什么步,不在家待着。”王淑芬嘟囔了一句。
“我估摸着是在家里待闷了,男人嘛,关了五年了,出来以后总想在外面多走走。”
“也是。”
王淑芬放下水杯,拿出手机看了看,没有什么消息,又放下了。
“晚饭做什么?”
“冰箱里还有半条鱼,我想着红烧了,再炒个青菜,煲个排骨汤,少夫人之前说过排骨汤下奶好,这两天知行吃奶好像没吃太饱,我估摸着奶水可能有点不够了。”
“行,排骨汤多煲一会儿。”
“好嘞。”
普通的下午。
普通的对话。
周姐去厨房准备晚饭的食材,王淑芬在客厅看了一会儿电视,三点多的时候上楼看了看孙子,孩子还在睡,没醒。
傍晚五点四十分。
厨房。
抽油烟机呼呼地转着,灶台上两个锅同时开着火,左边的锅在炖排骨汤,骨汤咕嘟咕嘟冒着乳白色的泡,右边的锅里是红烧鱼,酱油和糖的焦香味混着鱼的鲜味从锅盖缝隙里面飘出来。
周姐站在灶台前面,左手拿着锅铲在翻鱼,右手时不时揭开左边锅的盖子看看汤的颜色。
王淑芬走进了厨房。
围裙没系,手里拿着一个空碗,像是来盛汤尝尝咸淡的样子。
“周姐,汤好了没?我尝尝。”
“好了好了,炖了一下午了,味儿正呢。”周姐用勺子舀了小半碗汤递过去。
王淑芬接过碗,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嗯,行,咸淡合适。”
“那就这样了,我放点枸杞再焖十分钟就能上桌。”
王淑芬把碗放在了灶台旁边的备餐台上面,没有走。
站在厨房的备餐台旁边,背靠着操作台面,面朝着厨房门口的方向,能看到走廊和客厅的一部分。
走廊里没人。
客厅的电视关着。
陆建国下午四点多回来了,上楼进了主卧说是要午睡一会儿,陆明远还没回来,沈清禾也还没回来。
周姐把锅铲放下来,转过身去洗手,洗手的时候背对着王淑芬。
“夫人。”
声音压低了。
不是刻意压低的那种,是自然而然地把音量降到了只有两个人之间能听到的程度,水龙头的水声刚好起到了一层遮盖的作用。
“嗯?”
“我估摸着这个事儿吧,也不该我多嘴。”
周姐关了水龙头,拿旁边挂着的擦手巾擦手,动作很慢,擦了好几下。
“但是书房那个沙发底下,有条少夫人的内衣裤。”
王淑芬端碗的手没动。
“我今天打扫的时候掀坐垫看到的,塞在右边坐垫跟扶手中间的那条缝里面,白色的,蕾丝边的,少夫人的款式,我认得。”
周姐把擦手巾挂回了原处,转过身来面对着王淑芬,表情是那种乡下妇女特有的小心翼翼和不好意思的混合体,眼睛微微往下看着,不跟王淑芬对视。
“我可不敢动,就放那儿了。”
厨房里排骨汤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短暂的沉默。
抽油烟机的嗡嗡声。
红烧鱼的酱香味。
王淑芬的手指在碗沿上面停了大概两秒钟。
“你确定是清禾的?”
“确定,我洗了三年衣服了,谁的我都认得。”周姐的声音更低了一点。
“上面......还有些东西,干了的,我没细看,但看着不太对。”
王淑芬把碗放在了备餐台上面。
碗底碰到台面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嗒”。
“知道了。”
语气平静。
声音平稳。
“你别跟别人说。”
“我懂,夫人。”
“谁都别说,明远回来别说,清禾回来别说。”
“我知道的,夫人,我这张嘴您放心。”
王淑芬点了一下头,从备餐台上拿起那个空碗,走到水槽边把碗洗了,放在沥水架上面,擦了擦手,转身出了厨房。
周姐看着王淑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重新转回灶台,把红烧鱼的锅盖揭开翻了一下面,在排骨汤里撒了一小把枸杞,盖上盖子。
手里的锅铲在锅沿上面敲了两下,把粘在铲面上的鱼皮碎片震下来。
没有再说别的话。
晚饭六点半开始。
餐桌上五个人。
陆建国坐在主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质家居POLO衫,头发梳得整齐,面色红润,像是午睡以后精神很好,面前的碗里盛了满满一碗排骨汤,筷子在碗碟之间来回穿梭着,吃得很香。
王淑芬坐在陆建国旁边,碗里的饭只吃了三分之一,筷子搛了几次菜但大部分时间在搅碗里的米饭。
陆明远坐在对面,还穿着上班的白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袖子卷到了小臂中间,一边吃饭一边跟沈清禾说话。
“今天庭上那个被告的代理律师是谁啊?上次跟我们所里打过一个案子的那个姓钱的?”
“不是钱律师,换人了,新来的一个年轻的,叫什么我忘了,水平不太行,举证环节引错了两个条款。”
“引错条款?还是故意伤害那个条款的问题?”
“不是,今天的案子是合同纠纷,把《民法典》第五百七十七条和第五百八十四条搞混了,违约责任和损害赔偿的关系没理清楚。”
“五百七十七是一般违约责任条款,五百八十四是损害赔偿范围,这两个条款他也能搞混?”
“所以说水平不太行嘛。”
“基本功不扎实。”陆明远摇了摇头,搛了一块红烧鱼放在嘴里嚼着。“我们所新来的实习生也是这样,法条背得溜但实务中不会用。”
“你们所最近案子多吗?这几天你回来都挺晚的。”沈清禾问。
“多,接了个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的案子,标的额一千六百多万,合伙人让我跟着做,整理证据材料都整了一个礼拜了还没整完。”
“一千六百万的标的?你们所里让你跟这种大案子了?”
“跟着学呗,主办律师是张主任,我就打下手,但打下手的活儿也不少啊。”
“吃饭别光聊工作。”王淑芬插了一句,语气比平时淡了一些。“菜都凉了。”
“妈你今天怎么没怎么吃?不舒服?”陆明远看了一眼王淑芬的碗。
“中午打疫苗排号排了两个小时,累的,没什么胃口。”
“知行打针哭了吗?”沈清禾问。
“哭了,哭得嗓子都哑了,不过护士说打完以后可能会有点低烧,晚上多注意着点。”
“我等下上去看看。”沈清禾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排骨汤喝了两口。“周姐这个汤炖得真好,味道比上次浓。”
“少夫人喜欢就好,我多放了半个小时,骨头里的钙都熬出来了。”周姐在旁边添饭的时候接了一句,语气跟平时一样自然,脸上带着那种朴实的笑容。
“周姐手艺越来越好了。”陆建国也夸了一句,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这个鱼也入味。”
“大先生过奖了。”
餐桌上的气氛看起来跟任何一个普通的周四晚餐没有区别。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聊工作聊孩子聊家常。
周姐在旁边忙着添饭添汤收空碟子。
灯光暖黄。
饭菜热腾腾。
晚饭后。
七点一刻。
陆明远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处理工作消息,沈清禾上楼去了婴儿房喂奶,陆建国在客厅阳台上抽烟,周姐在厨房洗碗。
王淑芬从餐厅起身,走向了一楼走廊的方向。
“妈你干啥去?”陆明远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去书房找找我的老花镜,下午找了半天没找着,估计落在书房了。”
“你不是说你不老花吗?”陆明远嘴角勾了一下。
“少贫。”
王淑芬走进了走廊,脚步声在木地板上面一下一下地响着,经过了洗衣房的门、客用卫生间的门,到了书房门口。
推开门。
书房里灯没开,窗帘拉着。
伸手按了墙上的开关,顶灯亮了,暖白色的光照亮了整个书房。
书桌上很整齐,周姐打扫过了。
书柜的书脊上没有灰,也是刚掸过的。
目光移向了皮沙发。
深棕色的三人座皮沙发,三个坐垫平平整整地摆在座面上面,没有任何异样。
王淑芬走到了沙发右侧。
站了两秒。
然后弯下腰,把右边的坐垫掀了起来。
坐垫和右侧扶手之间的缝隙里面,夹着一团白色的布料。
手伸进去,指尖捏住了布料的边缘,慢慢地抽了出来。
白色三角内裤。
蕾丝花边的。
棉质的。
M码。
腰头内侧的品牌标签朝上,是一个王淑芬认识的内衣品牌,国产的,中等价位,商场专柜有卖。
这个牌子的内裤王淑芬洗过。
不是自己的。
自己的内裤不穿蕾丝边的,也不穿白色的,更不穿M码的。
沈清禾穿M码。
王淑芬把内裤在手里展开了。
正面朝上的时候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白色的棉质面料,蕾丝的腰头和腿口,版型是低腰三角的款式。
翻到了反面。
裆部。
有一大片干涸的痕迹。
跟周姐说的一样。“干了的”“不太对”。
王淑芬五十四岁了。
结婚三十多年,不是不懂这些东西的年纪了。
内裤裆部那片干涸的痕迹面积太大了,不是女人自己分泌的白带能留下的面积,而且颜色和质感也不对,不是那种微微发黄的淡印子,是一种偏白色的、干了以后变得硬邦邦的、带有轻微光泽的凝固物,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发脆的颗粒感。
还有一股味道。
淡淡的。
但王淑芬闻出来了。
那种腥膻的、略带碱性的气味,跟洗完带着男人体液的床单时闻到的那个味道一样。
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
四月份的临江市室内温度有二十一二度,不冷。
是一种从手指末端开始往上蔓延的、不可控制的细微震颤,像是身体在替大脑做出某种它还不愿意正式承认的判断。
王淑芬把内裤翻回了正面。
重新看了一遍。
腰头内侧有几道浅浅的灰色指痕,像是被一双大手粗暴地拽过留下来的,蕾丝的腰头边缘有一个小口子,像是被指甲勾破的。
书房。
这条内裤是在书房的沙发里找到的。
这间书房谁会用?
陆明远偶尔会在这里看书或者处理文件。
陆建国出狱以后经常坐在沙发上面翻杂志。
沈清禾有时候会在书桌前面用电脑查资料。
一条年轻女人的内裤出现在书房沙发坐垫的缝隙里面。
上面有大量的、明显是男性体液的干涸痕迹。
腰头被粗暴地拉扯过。
【......】
王淑芬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两个腮帮子的咬肌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鼻腔里吸了一口气,从嘴巴里慢慢吐了出来。
把内裤重新叠好了。
按照之前的样子塞回了右侧坐垫和扶手之间的缝隙里面。
坐垫放了回去。
拍了拍坐垫的表面。
平平整整的。
跟没有翻动过一样。
站起来。
环顾了一圈书房。
书桌,书柜,皮沙发,小茶几,烟灰缸,窗帘。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整洁。
周姐今天打扫过的,干干净净的。
目光最后落在了沙发的表面上停了三秒钟,然后移开了。
书桌上没有老花镜。
书柜上也没有。
但王淑芬本来就不是来找老花镜的。
关了灯。
出了书房。
把门带上。
走回客厅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带着那种家庭主妇特有的、操心家务的微微倦意。
“找着没?”陆明远从手机上抬了一下头。
“没有,估计在卧室哪个抽屉里面,回头再找吧。”
“您那个老花镜我帮你在网上买个新的呗,链子挂脖子上那种,不容易丢。”
“行,你买吧。”
“什么度数来着?”
“一百五十度的。”
“好,我这两天下单。”
王淑芬“嗯”了一声,走到饮水机旁边倒了一杯水,坐到了沙发另一侧的角落里。
水杯端在手里,没喝。
电视开着,但声音很小,放的是一个民生新闻节目。
阳台的门开着一条缝,能闻到陆建国的烟味从缝隙里面飘进来,混着四月夜晚的潮湿空气。
王淑芬往阳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看到了陆建国站在阳台栏杆旁边的侧影,右手夹着烟,左手插在裤兜里,脊背微微弓着,烟头的红点在暮色里一明一暗。
然后把目光收了回来。
喝了一口水。
电视上的新闻节目在播一段关于临江市河道治理工程的报道,记者站在江边比划着,身后是灰蒙蒙的江面和施工的围挡。
二楼传来了沈清禾轻轻哄孩子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大概是在唱什么儿歌,调子断断续续的。
周姐在厨房把最后几个碗碟擦干放进了消毒柜,关了厨房的灯,从走廊经过客厅的时候跟王淑芬对了一下眼神。
很短。
不到半秒。
周姐的眼神里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看了一眼。
然后说了句“夫人我上去了,有事喊我”,就上楼回了三楼自己的房间。
晚上十点半。
二楼主卧。
主卧的灯关了,只有床头柜上面的小夜灯亮着,暖橙色的、很暗的光,刚好能看清床上的轮廓但看不清楚五官。
陆建国已经睡了。
穿着灰色的棉质睡衣躺在床的右侧,被子拉到了胸口的位置,左手搭在被子上面,右手枕在脑后,呼吸均匀深长。
嘴角微微翘着。
不是刻意的笑容,是睡着以后面部肌肉放松的状态下嘴角自然呈现的一个微微上扬的弧度,像是在做什么让人心情愉快的梦。
王淑芬坐在床的左侧。
没有躺下。
穿着一件灰粉色的棉质睡衣,两条腿垂在床沿下面,脚上的棉拖鞋搭在脚面上半挂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面。
看着陆建国的睡脸。
小夜灯的暖橙色光在陆建国粗糙的、皱纹深重的侧脸上勾出了一层暗影,花白的头发贴着枕头散开来,鼻息很沉,胸口随着呼吸的节奏缓慢地起伏着。
五十六岁的男人。
入狱前也是这样睡的。
嘴角挂着那种满足的、微微上扬的弧度,像是全世界都在按照他的意思运转着。
王淑芬看了很久。
然后把目光移到了对面墙上挂着的结婚照。
结婚照是二十多年前拍的了,照片里的陆建国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头发乌黑浓密,笑得很灿烂,一只手揽着穿白色婚纱的年轻王淑芬的腰,另一只手比了个V字。
照片里的年轻女人也在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王淑芬把视线从结婚照上面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膝盖上面的两只手。
手背上的皮肤已经有了细纹,骨节比年轻时候突出了一些,左手无名指上的金色婚戒在小夜灯的光线下闪了一下。
“老陆。”
很轻的一声。
试探性的。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呼吸的频率没有变化。
确实睡着了。
王淑芬收回了视线,两只手在膝盖上面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站起来,把拖鞋踩正了,走到了窗边。
窗帘拉着。
没有拉开。
站在窗帘前面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床边。
把拖鞋脱了,腿收上了床,在被子里面躺了下来。
背对着陆建国。
面朝着墙壁的方向。
小夜灯的暖橙色光照在墙面上,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半圆形光晕。
闭上了眼睛。
但没有睡着。
枕头旁边陆建国的呼吸声很近,均匀的、深沉的、带着中年男人特有的粗重质感的鼻息,一下一下地打在后颈的发际线上面。
后颈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因为呼吸的温度。
翻了个身。
面朝着天花板。
天花板在暗光里是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又翻了个身。
面朝着陆建国的后背。
他穿着灰色棉睡衣的后背,肩胛骨的轮廓在棉布下面隐约可见,脊椎两侧的肌肉结实但不紧绷,是睡眠中完全放松的状态。
五年牢狱生活。
回来以后精神头好了很多。
气色好了很多。
笑得多了很多。
【......】
王淑芬闭上了眼睛。
楼下的挂钟在客厅里响了十一下。
十一点了。
身边的男人翻了个身,发出了一声含混的鼻音,然后继续睡。
呼吸还是很均匀。
嘴角还是微微翘着。
王淑芬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陆建国的侧脸轮廓,看了很久。
然后又闭上了。
窗外有风声。
四月的夜风从别墅的外墙上擦过去,发出一种低沉的、呜呜的声响。
楼上婴儿房传来了陆知行翻身的窸窣声,通过婴儿监控器的接收端变成了一阵细碎的电流杂音,从床头柜上面的接收端扬声器里面轻轻播放出来,然后归于沉寂。
一整夜。
王淑芬的眼睛闭着。
但没有合上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