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十号,周日。
早上八点二十分。
临江的三月底已经有了正经春天的温度,早晨的阳光从次卧朝东的窗户照进来,穿过灰蓝色窗帘的缝隙在木地板上面投下一道窄长的光带,光带里面有细小的灰尘颗粒悬浮着,缓慢地旋转着,像一截被切开的琥珀。
楼下厨房有声音传上来。
周桂兰在做早餐,花生米在油锅里面发出噼里啪啦的炸响,油烟机嗡嗡地转着,王淑芬的声音隔着一层楼板模模糊糊地飘上来,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种絮叨的节奏和语气是辨认得出的,大概在跟周姐交代今天中午做什么菜。
婴儿床里面的陆知行已经醒了,不哭也不闹,两只小手在薄绒毯上面拍来拍去,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十个月大的婴儿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反射出来的光斑,圆圆的眼睛里面装满了对光的好奇。
陆明远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枕头,穿着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和深灰色的家居短裤,两条长腿伸直交叠着,右手拿着手机在刷法律咨询APP上面的行业新闻,左手搭在被子上面,无意识地揉着被角。
头发没有梳,浓黑的短发微微翘着,下巴上面冒了一点青色的胡茬,昨晚没刮。
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就是周末早上赖在床上的那种松弛和惯性的倦怠混合在一起的样子。
沈清禾从独立卫生间走了出来。
刚洗完脸,脸上还有一点水汽没有擦干,皮肤白得发亮,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玉,额前的碎发因为被水溅到了而黏在了太阳穴的位置上,身上穿着昨晚睡觉穿的那件米白色真丝睡裙,V字领口因为料子薄而软的缘故垂得很低,锁骨以下到胸口的一大片皮肤都裸露在外面,哺乳期撑到F杯的巨乳把睡裙的前胸撑出了一个夸张的弧度,走路的时候能看到那两团沉甸甸的肉球在薄薄的真丝底下轻轻晃动,乳头的轮廓若隐若现。
走到了衣柜前面。
拉开了推拉门。
右手在衣架上面拨了几下,翻了翻挂着的衣服,挑了一件浅卡其色的针织开衫和一条白色的阔腿休闲裤。
“今天中午你妈说要做鱼,你去菜场跑一趟吧,她说要鲈鱼,大一点的。”
沈清禾背对着床上的陆明远说着话,一边伸手把睡裙的吊带从右边肩膀上往下褪,准备换衣服。
吊带滑下来的时候带着料子一起往下坠,整件睡裙从右肩到右臂滑落了大半截,露出了整个右侧肩膀、锁骨、以及大半个右侧胸口的皮肤。
白。
极白。
在早晨的日光下面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锁骨下方浅蓝色的毛细血管在皮肤底下若隐若现。
还有一个东西。
在右侧锁骨偏下大约两指宽的位置上,靠近肩窝的那一块区域里,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印记。
颜色很深。
不是那种浅浅的粉红色擦痕,而是那种皮下毛细血管被用力吸吮破裂之后渗出的、暗沉的、带着紫调的深红色,边缘是圆弧形的,形状不完全规则但大致呈一个椭圆,中心区域颜色最深最浓,往外围逐渐变浅,形成了一圈过渡色的晕染。
是吻痕。
非常典型的、没有任何歧义的、嘴唇用力吸吮皮肤留下的吻痕。
而且是新的。
不是三五天前留下的那种已经开始发黄消退的旧痕,是那种至多一两天之内形成的、颜色还在最深最鲜明阶段的新痕。
陆明远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面移开了。
不是突然的、大幅度的抬头,是那种眼珠先动了一下,瞳孔的焦点从近处的手机屏幕切换到了三米外妻子裸露的肩颈区域,然后整个头才缓慢地、不动声色地抬了起来。
视线锁定在了那个暗红色的印记上面。
三秒钟。
手机屏幕自动暗了下去,手指停在了屏幕表面上,大拇指的指腹悬在一条法律新闻的标题上方,一动不动。
“清禾。”
沈清禾正在把针织开衫从衣架上取下来,听到自己的名字回了一声。
“嗯?”
“你锁骨上那是什么?”
七个字。
语气不是愤怒的。
不是质问的。
不是冷嘲热讽的。
是异常平静的。
平静到了一种不正常的程度,像是在法庭上做举证陈述的律师用的那种去除了所有个人情绪之后的、纯粹的、功能性的语调,每个字的音量和重量都被精确地控制在了同一个水平线上,不高不低,不轻不重。
沈清禾的手在衣架上停了一下。
停顿的时间不超过半秒。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侧锁骨的位置。
眼睛扫过那个暗红色的印记的时候,瞳孔几乎不可察觉地收缩了一下,非常快,快到从三米外的床上根本不可能看到。
内心的反应比面部的反应要剧烈得多得多。
【完了。】
这两个字像一颗钉子一样扎进了脑子里面。
但是下一秒钟,另一股力量压了上来,像一道铁闸一样把那颗钉子盖住了。
法官的自我管理机制在零点三秒之内启动了。
沈清禾抬起头来,表情是茫然的、无辜的、带着一点“你在说什么”的困惑。
“哪里?这里?”
右手食指点了一下锁骨附近的皮肤,像是刚注意到一样。
“过敏,最近压力大皮肤不好,你看这两天手腕这里也起了两个小红点。”
说着左手翻过来,露出了手腕内侧,手腕内侧确实有两三个很小的红色疹点,是真实存在的,春季气候交替加上产后皮肤敏感,偶尔冒几个小疹子确实不罕见。
然后转过身来,走到了梳妆台旁边。
梳妆台的右侧抽屉里放着一管药膏,白色的铝管包装,是之前在药店买的地奈德乳膏,治皮肤过敏的外用药,买了大概有一个多月了,用过几次。
沈清禾拧开了药膏的盖子,挤了一点在食指的指腹上面,对着梳妆台的镜子,把药膏涂在了锁骨上那个暗红色的印记上面。
白色的药膏覆盖在深红的皮肤上面,颜色被遮住了一部分,但形状还隐约看得出来。
涂药膏的动作很自然,力度适中,既不是那种心虚的人急于掩盖证据的匆忙涂抹,也不是那种故意表演“我真的只是在处理过敏”的刻意缓慢,就是一个正常的人在处理一个正常的皮肤问题时应该有的那种随意和日常。
【不能慌,越慌越像有问题。】
镜子里面映着身后的床,映着床头靠着的陆明远。
陆明远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可以看到一双浓眉下面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这边,目光的角度不是看脸的,是看锁骨位置的。
然后。
被子掀开了。
陆明远从床上起来了。
一米八二的个子站起来之后整个房间的空间感都变了,从一个宽敞的卧室变成了一个有压迫感的封闭空间,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脚步声不重但很稳,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梳妆台的方向。
三步。
沈清禾没有回头。
从镜子里面看着丈夫的身影越来越近。
心跳开始加速了,但手没有停,右手拧上了药膏的盖子,放回了抽屉里面,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陆明远走到了她的身后。
站住了。
距离很近,近到沈清禾能感觉到丈夫呼出的气息轻轻扫过后颈的皮肤,带着一点早晨刚醒来的微温。
然后陆明远的右手抬了起来。
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轻轻地搭在了沈清禾的右肩上面,指腹往下滑了两厘米,停在了锁骨偏下的那个位置上。
药膏涂了一层,但形状在白色的药膏底下还是能摸出来,皮肤表面有一种微微隆起的触感,是毛细血管淤血造成的局部肿胀。
手指在那个位置上面停了大约两秒钟。
两秒钟里,整个房间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安静得能听到婴儿床那边陆知行在薄绒毯底下翻身的窸窣声。
“过敏不是这个形状的。”
陆明远开口了。
声音依然是那种不正常的平静,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没有温度,没有波澜,只有液体本身的重量。
“这个边缘是圆的,中间深周围浅。”
每一个字都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但表面上听不出咬牙的力度。
是律师在法庭上做关键证据陈述时候的那种节奏:事实,只说事实,不加情绪,不带判断,让事实本身说话。
圆形边缘。
中间深。
周围浅。
这三个特征加在一起,指向的结论只有一个。
陆明远没有说出那个结论。
但那个没有说出来的结论比说出来了更有压力。
沈清禾从镜子里面看到了丈夫的脸。
浓眉微微皱着,不是紧锁的那种皱法,是两道眉毛的眉心位置往中间靠拢了大概两毫米的那种程度,普通人可能完全看不出来,但沈清禾跟这张脸一起生活了四年多了,能看出那两毫米的变化意味着什么。
不是困惑。
是克制。
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正在用力把那些话往喉咙底下压的那种克制。
沈清禾的手在桌面上自然地放着,十根手指没有任何颤抖的迹象,指甲修剪得很短,法官的习惯,不留长指甲,指甲边缘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在灯光下面泛着一点淡淡的光泽。
“你什么时候变皮肤科专家了?”
回了一句。
语气是轻松的、带着一点无奈的调侃的,像是妻子在吐槽丈夫大惊小怪时候常用的那种语调,嘴角甚至牵了一下,牵出了一个不算完整但足够自然的弧度。
“皮肤科的医生都不一定能凭肉眼判断是过敏还是什么别的,你一个搞合同纠纷的倒先下结论了?”
顿了一下。
“你要不放心我去医院开个诊断。”
最后一句话是关键。
不是防守。
是进攻。
是法庭上经常使用的一种策略:当对方的指控建立在主观推断上面的时候,你不需要去否认那个推断,你只需要把证明标准拉高到对方达不到的程度就够了。
你觉得这不是过敏?好,那你证明。
你证明不了?那就是过敏。
去医院开诊断这个提议听上去是真诚的、坦荡的、一个没有做亏心事的人才敢说出来的话,但实际上陆明远不可能真的让妻子去医院开一个关于锁骨上一个红印子的诊断,因为那样做本身就是在承认“我怀疑你有问题”,这在夫妻关系里面是一枚核弹。
沈清禾赌的就是陆明远不会真的接招。
她赌对了。
陆明远的两根手指从她的锁骨上面收了回去。
收回的动作很慢,指腹在皮肤上面拖了一小截才完全离开,像是在做最后一次确认,确认自己摸到的那个形状和质地到底是什么。
然后手垂了下去。
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面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梳妆台镜面上交汇了。
沈清禾的眼睛是平静的。
凤眼微微眯着,不是那种害怕被看穿的闪烁的眼神,是那种在法庭上跟对面律师对视的时候使用的、不退让的、甚至带着一点攻击性的直视。
瞳孔没有放大。
呼吸没有加快。
嘴唇没有抿紧。
肩膀没有绷紧。
所有在紧张时候会出现的身体语言信号,一个都没有。
法官的职业训练在日积月累之后形成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发挥了它最残酷的效能:帮助一个正在说谎的女人看起来完全不像在说谎。
陆明远盯着镜子里妻子的眼睛。
五秒钟。
一秒,二秒,三秒,四秒,五秒。
这五秒钟里面陆明远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着。
作为一个律师,他被训练过如何从证人的表情和微表情里面寻找谎言的破绽,眼神飘忽、频繁眨眼、嘴角不自然的抽动、手指无意识的摩挲、声调的突然升高或降低、回答的速度过快或者过慢。
沈清禾的身上一个破绽都没有。
但陆明远也知道,沈清禾不是一个普通的证人。
沈清禾是一个在法庭上做了快两年法官的人,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审判席上面听原告和被告以及各自的律师陈述事实、提交证据、互相辩驳,然后从那堆真话和假话的混合物里面筛选出可以采信的部分来做出判决。
一个长期做这种工作的人,对于“说谎是什么样子的”这件事的理解深度,比任何一个初级律师都要深得多。
而且反过来说,一个知道所有谎言破绽的人,在自己需要说谎的时候,也知道该怎么避免那些破绽。
这个认知让陆明远觉得胸腔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不是心。
是信任。
五秒过去了。
陆明远的目光从镜子里面移开了。
不是被说服了的那种移开。
是暂时找不到突破口所以选择战术性撤退的那种移开。
“那你注意身体。”
五个字。
语气终于从那种不正常的平静里面松动了一点点,带上了一层薄薄的日常感,像一个丈夫对妻子说的再普通不过的关心话。
但那层日常感底下的温度是凉的。
沈清禾听出来了。
“嗯,知道了。”
回了三个字。
然后拿起了那件浅卡其色的针织开衫,抬手从领口套进去,开衫的面料从头顶滑下来覆盖住了肩膀、锁骨、胸口,所有不该被看到的东西全部被盖住了。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陆明远转身往独立卫生间的方向走了。
“我去洗个脸。”
“嗯。”
背影消失在了卫生间的门口,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大约十厘米宽的缝。
沈清禾坐在梳妆台前面,拿起了一把木梳开始梳头发,右手握着梳柄的手指关节泛着白色。
【差一点。】
镜子里面映着自己的脸,白得发青,嘴唇上面的血色比平时淡了半个色号,但五官的线条是稳定的,没有任何扭曲或者变形。
梳子从头顶往下梳着,经过一个打结的地方拉扯了一下,头皮微微发疼,沈清禾用力把那个结梳开了,几根断掉的发丝缠在了梳齿上面。
卫生间里面传来了水龙头拧开的声音。
“哗......”
水流撞击洗手盆瓷面的声音,清脆的、持续的、带着回音的。
陆明远站在洗手盆前面,双手撑在瓷面的边缘上,低着头看着水流从龙头里面冲下来,撞在白色的瓷面上面溅起细小的水花,然后顺着排水口旋转着消失。
没有洗脸。
就是站在那里看着水流。
眼睛是直的,盯着水流旋转的那个中心点,瞳孔的焦距其实不在水面上面,不在任何一个具体的物体上面,是那种目光穿透了面前所有实体直接落在了虚空里的散焦状态。
【不是过敏。】
四个字在脑子里面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洗手盆里面的水一样旋转着,每转一圈颜色就深一个度。
【边缘是圆的,中间深周围浅,那是负压吸吮造成的皮下淤血,吻痕,是吻痕。】
右手从洗手盆的边缘拿起了旁边挂着的白色毛巾。
一条普通的纯棉面巾,柔软的、干净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
两只手握住了毛巾的两端。
拧。
右手往前左手往后,用力把毛巾拧了起来,棉纤维在扭曲的力道下面被压缩得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水分从毛巾的纤维里面被挤了出来,从指缝之间滴落到了洗手盆里面,一滴一滴地砸在瓷面上面。
力度越来越大。
毛巾被拧成了一根粗绳子的形状,中间扭曲的部分紧得像一个拧紧了的螺丝,两端在两只手的握持下面被绷得死直。
十个手指的关节全部泛白了。
小臂上面的筋暴了出来,一根一根的,从手腕延伸到肘部,在皮肤底下凸起着。
嘴唇紧闭。
牙关咬着。
咬合肌在两腮的位置鼓了起来,形成了两个硬硬的棱角。
没有声音。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骂人,没有叹气,没有拍桌子,没有踢东西,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了那条毛巾上面,集中在了两只手的十根手指和两条前臂的肌肉群上面。
五秒钟之后松开了。
毛巾从拧紧的状态弹开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恢复原来的形状,中间扭曲的部分还保持着被拧出来的螺旋纹路,像一截被拧干了的绳索。
陆明远把毛巾重新搭在了毛巾架上面。
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扩张到了最大的程度,肋骨把白色T恤的前胸撑开了一截,然后缓慢地、有控制地吐了出来。
吐气的时间比吸气长了差不多三倍。
是那种刻意调节呼吸节奏的方式,刑事辩护课上老师教过的,在法庭上遇到极端情绪波动的时候用来稳定自己的技巧。
吸气四秒。
屏住两秒。
吐气八秒。
重复三次。
然后拧开了水龙头,接了一捧凉水,往脸上泼了过去。
“啪。”
水在脸上炸开来,凉意从额头和面颊渗进了皮肤里面,顺着下巴和脖子往下流,浸湿了T恤的领口。
又泼了一捧。
然后关掉水龙头,从毛巾架上取下了另一条干毛巾,擦了脸。
镜子里面映着一张擦干了水之后的年轻男人的脸,浓眉大眼,轮廓分明,但眼睛底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是最近几个月长期睡眠不好积累出来的痕迹。
嘴角是平的。
表情是平的。
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了。
陆明远把毛巾搭好,走出了卫生间。
沈清禾已经换好了衣服,浅卡其色的针织开衫领口很高,几乎盖到了下巴底下,锁骨以下的所有皮肤都被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下身换了白色的阔腿休闲裤,脚上踩着浅灰色的居家棉拖鞋,正蹲在婴儿床旁边给陆知行换尿不湿。
婴儿被换尿不湿的凉意激得蹬了两下小腿,嘴巴咧了一下像是要哭,沈清禾用左手托着小屁股,右手快速地把新的尿不湿的贴条粘好,嘴里发出了“嘘嘘嘘”的安抚声,陆知行又不闹了,两只小手抓住了母亲垂下来的一缕头发。
“明远,鲈鱼的事你别忘了,你妈说要一斤半以上的。”
“知道了。”
陆明远的回答很短。
走到了衣柜前面开始换衣服,脱掉了白色T恤,从衣架上取了一件灰蓝色的Polo衫套上去,又换了一条深蓝色的休闲长裤。
两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面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距离不到两米,但之间的空气温度比屋外三月底的晨风还要凉三度。
正常的夫妻在周日的早晨应该有的那种松弛的、慵懒的、偶尔打打闹闹说几句废话的氛围完全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精确的、克制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动作都经过计算的相处模式。
像两个在同一个法庭的不同席位上坐着的法律从业者,各自守着自己的诉求,表面上礼貌客气,底下暗潮涌动。
沈清禾抱起了换好尿不湿的陆知行,婴儿的小脑袋靠在母亲的肩膀上面,一只小手揪着开衫领口的边缘往下拉扯,露出了一小截锁骨的皮肤,白色药膏的痕迹还在。
沈清禾迅速地把领口拉了回去,挡住了那一截皮肤。
陆明远看到了那个动作。
什么都没说。
系好了裤子的纽扣,从床头柜上拿起了自己的手机和钱包。
“我去菜场了。”
“嗯,路上慢点。”
“顺便去一趟菜鸟驿站,昨天发了条短信说有个快递到了。”
“什么快递?”
“网上买了个书架上用的小东西,整理书的。”
“哦。”
沈清禾没有追问。
陆明远穿上了挂在门后面的一件薄款夹克外套,拉开了卧室的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的方向去了。
沈清禾抱着陆知行站在卧室的中间,听着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往下走,从二楼到一楼的转角,踩在木质楼梯踏板上面发出“咚咚咚”的闷响,然后是一楼玄关换鞋的声音、钥匙拿起来碰撞的叮当声、入户防盗门打开的咔嗒声。
“妈我出去一趟,买菜。”
“哎好,你去东边那个菜场,那家鲈鱼新鲜......”
“知道了。”
入户门关上了。
发动机的声音从院子里面传进来,陆明远的车启动了,轮胎在车道上碾过碎石子的沙沙声,然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锦澜山庄的院门外面。
沈清禾站在原地没有动。
怀里的陆知行靠在肩膀上面咿呀了两声,小手拍了拍母亲的后背。
沈清禾低下头看了看孩子的脸。
圆圆的、白净的、跟陆明远有七分像的小脸,眼睛很大很亮,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了还没长齐的几颗小奶牙。
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懂。
沈清禾抱紧了怀里的婴儿,闭上了眼睛,睫毛在面颊上面投下了两小片阴影。
......
上午十点零四分。
陆明远的车停回了锦澜山庄的院子里面。
后座上放着一个蓝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条一斤六两的鲈鱼,鱼鳃还是红的,是活杀的,摊主帮忙去了鳞和内脏,塑料袋的底部渗出了一点血水。
副驾驶上还有一个快递包裹。
不大。
差不多一本精装书的大小,牛皮纸的快递外包装,上面贴着菜鸟驿站的取件码标签和一张快递面单,发件地址写的是深圳市南山区某个电子产品批发市场的地址,收件人栏写的是“陆先生”,电话号码是陆明远的备用手机号。
用的不是主号。
不是常用的收货地址。
收件人也没有写全名。
陆明远拎着鱼往厨房的方向走,经过客厅的时候王淑芬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临江卫视的周日民生节目,一个主持人在采访菜市场的摊贩关于今春菜价上涨的问题。
“鱼买回来了?让我看看大不大。”
“一斤六两。”
“行,够了,给周姐吧,中午清蒸。”
陆明远把塑料袋递给了从厨房走出来的周桂兰。
“哎,陆先生,这鱼不错,眼睛还是亮的,新鲜。”
“东边菜场买的。”
“那家的鱼是好,我估摸着比西边那个菜场的要鲜个一两天。”
陆明远没有在客厅多停留。
“我上去放点东西。”
“你上去叫清禾把宝宝抱下来,该喂奶了。”
“嗯。”
拿着那个牛皮纸包裹上了楼。
没有回次卧。
走过了次卧的门口,继续往走廊的深处走了几步,到了二楼小书房的门口。
小书房不大,大约七八个平方,靠墙放着一张一米二的书桌和一个三层的书架,书架上面摆着法律类的专业书籍和几本陆明远考司法考试时候用的辅导材料,角落里有一把黑色的人体工学转椅,窗户朝北,光线不如朝东和朝南的房间好,白天也需要开台灯。
陆明远走了进去。
关上了门。
没有锁,但关上了。
把包裹放在了书桌上面。
站着看了那个包裹三秒钟。
牛皮纸包装表面有一个菜鸟驿站贴上去的塑料封条,边缘已经被快递运输的过程磨得有点毛了,发件方的地址栏旁边盖了一个圆形的红色发货章,字迹模糊看不太清楚。
深吸了一口气。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沿着牛皮纸包装的接缝处插了进去,用力一撕。
“嘶啦。”
牛皮纸裂开了。
里面是一个黑色的硬纸盒,大约手掌大小,盒面上面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只在右下角印了一行很小的灰色英文:“HD 1080P WIFI MINI CAMERA”。
打开盒盖。
泡沫塑料的填充物嵌在盒子里面,中间挖了两个凹槽,分别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的凹槽里面是一个黑色的小圆柱体,直径大约跟一枚一元硬币差不多,厚度不到一厘米,正面有一个针尖大小的镜头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属环,背面有一个磁吸贴片和一个Micro USB充电口。
右边的凹槽里面是一根白色的充电线和一张折叠起来的说明书。
陆明远把那个硬币大小的东西从泡沫凹槽里面取了出来,放在掌心里面。
很轻。
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镜头孔小到如果不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跟一个普通的纽扣或者家具上的装饰钉有什么区别。
说明书上面印着中英文对照的简要参数:1080P高清录像、150度广角、红外夜视、WIFI连接手机APP实时查看、内置32G存储卡、循环录像、移动侦测自动启动。
陆明远把摄像头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的磁吸贴片。
强力磁铁。
可以吸附在任何金属表面上。
也可以用附送的3M双面胶粘在非金属表面上。
书桌的台灯下面,那个针尖大小的镜头孔在灯光里面反射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光点,像一只蚂蚁眼睛大小的、冷冰冰的、黑色的瞳孔。
陆明远盯着那个光点看了很长时间。
窗外传来了隔壁院子里面有人在用水管浇花的声音,水柱打在灌木叶子上面噼噼啪啪的,间歇性地响着,楼下客厅里面电视的声音还在,民生节目结束了,换成了广告,一个女声在用夸张的语调推销某品牌的洗碗机。
书房门外的走廊上传来了沈清禾的脚步声,从次卧的方向出来往楼梯口走,怀里应该抱着陆知行,一边走一边在轻声哼着什么。
脚步声经过书房的门口。
没有停。
继续往楼梯口的方向去了。
“咚咚咚”的下楼声。
陆明远把摄像头重新放回了盒子里面。
盖上了盖子。
打开书桌的左侧第二个抽屉,把盒子放了进去。
抽屉里面还有几本过期的法律期刊杂志和一叠A4打印纸,盒子被推到了那些杂志和纸张的底下,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到。
关上了抽屉。
站起身来。
转身走到了书房的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面,停了两秒。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面空荡荡的。
次卧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楼下传来了王淑芬的声音:“清禾,宝宝是不是饿了?这会儿喂一下吧,我让周姐把那个温奶器拿过来......”
“不用妈,我直接喂。”
“行行行,你去沙发上坐着喂,我给你倒杯水。”
陆明远沿着走廊走到了楼梯口,站在二楼往下看了一眼。
客厅的沙发上,沈清禾坐着,浅卡其色的针织开衫解开了前面的两颗扣子,里面的哺乳内衣的前扣也打开了,陆知行的小脑袋埋在母亲右侧胸口的位置上面,正在吃奶。
王淑芬端着一杯水从厨房走过来,放在了沙发旁边的茶几上面。
沈清禾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婴儿,面容温柔安静,跟二十分钟前在卧室里面那个在目光对视中毫不退缩的冷艳法官完全像两个人。
陆明远在楼梯口站了五秒。
然后转身回到了书房。
关上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