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伊甸10

蓬爆开来的爆炸中心将空气的温度点燃,对这座拥有八个月以上的寒冬、和寥寥数月春秋的城池来说,几乎有“炎炎盛夏”之感。

这种炎热点燃了崔西主教的围巾,燃烧后有一种蛋白质的焦臭味,她烦躁地将围巾上的小火苗扑灭。

一个修女忽然地呕吐起来,对着地上一位被炸得只剩下一半的女士,尸体白花花的脂肪和红色的内脏流露在外。

崔西严厉高喝,振奋人心:“听好了!如今世界笼罩着毁灭的阴影,正是因为这极恶之恶的魔鬼诞生,世人需要我们的时候到了,把魔鬼送回他应该去的地方——送他下地狱!!”

艾玛的手指抖了一下,听到这个命令的时候她正趴在一丛花圃后方。

她的子弹已上膛,但迟迟没有扣动扳机。

倒不是同情梵·索伦格尔,而是……她不想面对夏娃充满恨意的眼神。

她希望他已经在爆炸中死掉,这样她就不必亲手开枪。

而那辆车外壳焦黑,浓烟滚滚,看上去即便里面坐的是上帝,也没有生还的希望。

忽然,焦黑的车门内伸出一只手,指甲尖锐得像某种野兽,醒目的青筋在苍白的手背上起伏。

一道人影从车上走下来,衣服有些烧焦——他刚承受了一场爆炸,人看上去却完好无损。

“开枪!”崔西主教的声音显得铿锵决绝。

隐藏在暗处的无数枪口立时倾吐出激烈的火舌,子弹穿过炽热的空气留下白色的弹道,从四面八方射向那道人影。

却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滞留在空气之中,震颤不止,又仿佛空气里多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将所有流泄的东西——声音、子弹、火光,都收纳了进来,万籁俱寂。

子弹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密集,却无法前进分毫,众人皆露出见鬼的表情。

那人捻了颗子弹看了看,又将其放回弹道,接着五指轻轻一张。暂停键被松开,万物重新流泄,子弹倒飞回来处,四周传来无数人倒地的闷响。

崔西主教也中了弹,她的肺部被射穿了,后退几步,倚靠在一辆车上慢慢下滑。

驾驶座上的司机在刚才的爆炸中去世,脑袋磕在方向盘上,刺耳的车笛声持续而心悸地在街道上方长鸣着。

那人走到她面前。

濒死的体验让这个老妇人显得分外疯狂,因为失血,她的脸色如鬼魅般苍白,挤尽肺部所有空气发出一声尖叫:“去死吧,魔鬼!”

话音未落,她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爆开,尖叫声戛然而止。

有什么东西溅到了艾玛的脸上,她剧烈颤抖的手指往脸颊一抹,指尖涂抹着红白状的血肉。

怀中的枪就这么掉在了地上,声音很轻,却在刺耳的鸣笛声中被对方精准地捕捉到。

一双被包裹在黑色漆皮军靴里的修长小腿,一步步朝她走来。

她浑身都因恐惧而发抖,眼前忽然一暗,一道女人的背影出现在她的前方。

“梵诺,你还认得我吗?”荔妩轻声问。

他的瞳仁到眼白都是漆黑,今早分别前刚打整好的短发,又长长到了腰间,雪白的发丝在炽烈的气流中翻飞。

他无动于衷地看着她,直到荔妩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像一个信号,他浑身的肌肉都因她这上前的一步而紧绷,如同一只机警的小兽龇牙,锋利雪亮的犬齿抵在唇边,喉中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荔妩顿了顿,继续朝他接近。

地上散落的锋利铁片倏然漂浮在空中,对准了她。

荔妩恍若未见,一步步往前走,铁片划破她柔软的肌肤,赤色的血液顺着伤口流下,那血液中熟悉的气息让他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他不明白,为什么眼前陌生的女人,闻起来居然有自己的气味。

“别靠近他了,你会死的!”艾玛在她身后嘶哑叫道。

这道声音令他困惑的表情又转成了凶狠,冷戾的视线如冰刀般割在她身上,艾玛捂住了嘴,手指颤抖。

一滴血液落在地上,被荔妩踩在脚底,铁片抵在荔妩的眼睫前,只要她再前进半寸,必然失明。

她没有停下。

而这场实力差距悬殊的较量,最后认输的却是强大的一方。

那些铁片像它们的主人一样被手无寸铁的女人逼得齐齐后退,他捂住了额头,剧烈的刺痛穿刺着,口中的低吼变成了低声呜咽。

某种本能对抗着疯狂,每当他将要伤害她的时候,它就在大脑中警铃大作,让他的身体变得像木偶一样僵硬。

她终于靠近了他面前,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

女人是陌生的,可她的气息,她怀抱的感触,她将脸颊贴上他的胸膛,那一声万般无奈的柔软叹息,又是那么熟悉……

熟悉得叫人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荔妩感到身侧无动于衷的双手慢慢抬起,落在她的后背。

梵诺的眼睛眨了一下,一点细雪从睫羽落下,眼中的漆黑褪去。

“荔妩?”

这一声呼唤有些沙哑,有些困惑,恍若一个人方才从噩梦中醒来。

“嗯。”荔妩更紧地拥住了他,她的伤口被低温冻结,因着这一挤,又涌出新鲜的血,可她所害怕的从来不是疼痛。

最后一缕火焰熄灭,逐渐飘厚的鹅毛雪彻底覆盖了焦黑混杂暗红的地面。

又是一场隆冬至。

-

“荔妩,让他们把我关起来吧。”这是梵诺恢复神智之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荔妩去医院处理过了伤口,被划伤处消毒止血后用白色的绷带缠住,这使她原本健康红润的气色带上了几分疏离的苍白。

“你很稳定。”她弯下腰,以便视线和沙发上的他持平,摸了摸他的脸颊,“这都是因为纯血密教率先袭击了你,是一场意外,你完全没有被关起来的必要和理由。”

“你说的是对的,你从来都是对的。”他抱住她的腰,脸颊贴上那隆起的腹部,轻声道,“我已经不适合去前线了,我最后伤害的只会是自己在乎的人而已,对不起。”

他握住她的手臂,吻那些洁白的纱布,眼圈红红的模样像谁家被踹了一脚的小狗:“你还疼吗?”

“不疼了。”荔妩用手指梳理过他的长发,笑了一下,“你想重新剪一下头发吗?有点太长了。”

她在转移话题,但梵诺却固执地把话题扯回来。

“你应该让他们把我关进去,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现在的我和怪物有什么区别。”

荔妩发现,他又认真地盯着自己的眼睛,探究她眸中的自己究竟是何模样。

“那也是我的怪物。”

荔妩低下头吻他的唇:“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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