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仲勋冷哼一声,打断了听涛的话:【急信回京?无非是想找人帮忙,将她推三外孙媳妇人下水、草菅人命的罪名弭平。她以为搬出京城的阮太后就能只手遮天,却忘了这宣城的天,究竟姓甚名谁!】
他霍然起身,铁塔般的身躯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在昏暗的内室里投下一道沉重冷硬的阴影。
那双经历无数次生死厮杀的老眼中,此刻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狂怒与鄙夷。
【她阮啸仙算个什么东西?不过仗着是太后的侄孙女,平日里在京中作威作福也就罢了,如今竟敢把爪子伸到我齐家头上,公然在宣城水面上草菅人命,甚至企图谋害我齐家的外孙媳妇!】
齐仲勋一巴掌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青瓷茶盏发出刺耳的碎裂声,【真当老夫这把老骨头提不动刀了不成?!】
听涛见老将军动了真怒,忙低声劝道:【老将军息怒。那阮啸仙确实心思歹毒,今夜这局分明是阮家姐弟蓄谋已久,既下了春药暗算主子,又买通死士在舫上杀人灭口。她急着传信回京,无非是想抢在我们前头倒打一耙,将罪名扣在三少夫人头上。】
【倒打一耙?她也得看老夫答不答应!】齐仲勋冷笑连连,眼底闪烁着毒蛇般的寒芒,【她想用权势压人,那老夫就奉陪到底。你方才说她急信回京,那信可曾截下?】
【回老将军,暗卫已经在宣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把信使截了下来。】听涛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恭敬地呈了上去,【原件在此。属下已经依您的吩咐,临摹了一份一模一样的赝品送往京城,阮啸仙做梦也不会想到,她求救的信件早已落入我们手中。】
齐仲勋劈手夺过密信,冷笑着拆开,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颠倒黑白的字句,随手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好一个恶人先告状!字字句句都在攀诬盼盼,妄图借太后的手来收拾齐家。既然她这么想把事情闹大,那老夫就成全她,让她看看京城那潭浑水究竟会淹死谁!】
寒风裹挟着冬末的残雪,刮得宣城齐府的白幡猎猎作响。
灵堂之内,素白的高丽纸灯笼在阴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森冷的白光,空气中弥漫着沉郁刺鼻的檀香与纸钱烧焦的味道。
一具上好的楠木棺木停灵正中,那是暗卫们顺着水阳江下游苦搜三日后,终于在一处偏僻的芦苇荡里打捞起的一具女尸。
那女尸身上的衣物与洛倾烟在上元节夜游时穿的绫衫华服如出一辙,连腰间佩戴的坠子与鞋履的针脚都严丝合缝。
更巧的是,其身形、骨骼乃至发髻的式样,都与洛倾烟一般无二。
唯独那张脸 —— 在冰冷的江水中浸泡多日,早已被沿途的鱼虾啃食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根本辨认不出原本的五官。
【老将军,】听涛手捧着从女尸身上取下的物件,神色凝重地走进灵堂,压低了声音回禀,【属下等仔细查验过了,这身衣物的确是三少夫人落水时所穿的那套。虽说面目全非,但从身形与随身之物来看……】他顿了顿,终究没把九死一生这四个字说出口。
齐仲勋负手立于棺木旁,花白稀疏的眉头紧紧锁成一个死结。
他比谁都清楚这世上移花接木的把戏,但眼下京中阮太施压的密折已雪片般飞来,若不坐实这场生死局,齐家根本找不到名正言顺的理由将这盆脏水彻底泼回沐恩侯府脸上。
【找个稳妥的仵作,再把身形骨血仔细核对过。既然这尸体恰好长得与她一般无二,那她就是三少夫人。】齐仲勋闭了闭眼,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对外宣布,三外孙媳妇关盼盼失足坠江,因水流湍急救治不及,以致香消玉殒。】
【属下明白。】
然而,比这场丧事更让人揪心的,是内室里日夜不醒的战怀谦。
自从那夜重伤昏迷被抬回府后,战怀谦便被体内的孩子与剧烈的心神激荡双重折磨。
足足昏迷了七日,他身上的高热才退去,但随之而来的,却是腹中胎气彻底成熟、即将临盆的剧痛。
内室里血腥气与草药味交织,府医急得满头大汗。
战怀谦在半昏半醒间,被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生生折腾醒。
他苍白的十指死死抓着身下的锦被,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淋漓地浸透了衣衫,却连一声完整的痛呼都发不出,唯有喉间溢出野兽受伤般的沙哑低喘。
整个齐府内室被浓重的血腥气与煎药的苦香死死裹挟。窗外白幡猎猎,纸钱的灰烬在风中打着旋,而房内却正上演着一场违背天理纲常的生产。
几名重金请来的官城稳婆刚踏进门,瞧见一个堂堂七尺男儿、齐家表少爷竟然腹部隆起、因胎气冲撞而临盆,当场吓得魂飞魄散。
她们膝盖发软地跪在地上直磕头,连声道这简然是折寿的妖异之事,打死也不敢接手。
齐仲勋当机立断,命听涛直接甩出一叠厚厚的银票,黑着脸将这几人严密禁足封口,随后连推带赶地送出了府。
无奈之下,齐府的几位府医硬着头皮被推上了阵。
【表少爷,用力!快了!】府医额头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握着银针的手抖得像风中残叶,声音里带着几近哭腔的颤抖,连尊称都叫岔了。
战怀谦大汗淋漓地躺在榻上,墨发散乱地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边。
他双眼赤红如血,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夜在水阳江畔,阮啸仙亲手将那一抹素白身影推进冰冷江水的残忍一幕。
锥心的绝望与滔天的恨意化作了最疯狂的催生之力,将他体内的真气与残存的药力全数激发。
他死死咬住口中垫着的白绢,双手死死揪住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伴随着一声压抑至极、宛如困兽般的沙哑嘶吼,他腹部剧烈地一缩,将所有的痛楚与恨意尽数碾碎在这一瞬 ——
【哇 —— 】
一声嘹亮清脆的婴啼骤然划破了内室的沉闷,也劈开了齐府上空连日来的阴霾。
府医手忙脚乱地用温热的丝帕将新生儿身上的血污擦净,又利落剪断脐带,拿过一旁的锦被将婴儿小心裹好。
整个过程里,老将军齐仲勋沉着脸立在屏风外,直到听见那声中气十足的啼哭,紧绷如铁的脸色才微微一松。
榻上的战怀谦早已透支了所有的气力,大汗淋漓地瘫软在枕上。
他微微偏过头,涣散的视线落在府医怀中那个正闭着眼睛、放声大哭的小小身影上。
那孩子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他与关盼盼的轮廓,可他的心却像是被人硬生生挖去了一块,空洞得发疼。
【孩子……】战怀谦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见。
【表少爷放心,小公子康健得很。】府医红着眼眶将孩子轻轻抱到榻边,让战怀谦能看清。
战怀谦颤抖着伸出冰冷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婴儿稚嫩粉润的脸颊。
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混在汗水里没入发际。
他脑海中浮现的,始终是关盼盼坠落冰冷江水前那回眸的一眼。
外头的灵堂依旧纸钱翻飞,为了坐实死局而备好的棺木正静静停在正厅,而内室里却迎来了一个带着血泪与仇恨降生的生命。
【把孩子抱下去,好生照顾。】战怀谦闭上双眼,哑声吩咐,【另外……传我的令给暗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把整条水阳江底翻过来,也给本将军把她找回来……】
随着齐府正式向宣城各界发布讣闻,那场原本高调的婚事最终以最惨烈的方式宣告落幕。
府门前高高悬挂的白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灵堂内日夜香烟缭绕,那具盛放着衣冠与无名女尸的上好楠木棺木,被名正言顺地供奉在灵位之下。
齐府上下以极其隆重的礼仪,公开认下了这位新进门便遭遇不幸的外孙三媳妇 —— 关盼盼。
这一消息传出,宣城震动,各方势力心思各异。
沐恩侯府那边本以为战家会大闹一场,甚至做好了应对狂风暴雨的准备,却没料到齐府竟选择了打碎牙齿和血吞,直接以丧事的仪式坐实了关盼盼的死亡。
阮啸仙在宣城府中听闻此事,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大半,只当是那碍眼的女人早已葬身鱼腹,连带着心中的块垒也消解不少,甚至还冷笑着命人往京城再递讯息,言道战家已经认栽。
灵堂后方的密室内,檀香与药草的气味混杂在一处,沉闷得令人窒息。
战怀谦苍白如纸的身子陷在紫檀木椅里,身上还披着厚重的狐裘,却依然挡不住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
几日前生产的撕裂剧痛与气血亏空,将他折磨得形销骨立,可这些肉体上的创伤,远不及他心底那场正在焚烧理智的狂乱风暴。
桌案上,那份由听涛呈上来的结案密报静静躺着。
上面详尽地记录了从水阳江底打捞上来的女尸特征:衣料、绣纹、佩饰,甚至是那枚随身的花鸟宝石耳坠碎片,无一不在冷酷地指证着同一个事实 —— 那具面目全非、被鱼虾啃食得不成人形的尸体,就是关盼盼。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战怀谦的双眼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那份密报,薄唇剧烈颤抖着。
他猛地将密报抓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几乎将宣纸生生撕裂。
他不信。他怎么肯信?
就在不久前,她还顶着满头秾丽奢华的珠翠,在喧嚣的灯市里羞涩地依偎在他怀中;就在不久前,她还因为被他肆意逗弄而红了眼眶,娇嗔着抱怨这炉香点得人心慌。
那样一个活生生、娇怯怯的人,怎么可能转眼就变成了一具冰冷、腐烂、面目全非的枯骨?
可是,冰冷的现实却像一记记沉重的铁锤,砸得他喘不过气来。
衣物是她亲手挑选的,身形是那般吻合,连那些外人绝难知晓的贴身细节都一一对应。
暗卫们已经反复验证过,仵作的刀也给出了无可辩驳的结论。事实就摆在眼前,冷酷而残忍地将他所有的自欺欺人砸得粉碎。
【主子……】听涛看着战怀谦这副几近疯魔的模样,心头一酸,忍不住上前低声劝道,【属下知道您难以接受,但那具尸体身上的物件……确实是三夫人落水时所穿的。而且,当夜阮啸仙亲手将人推进江中,水流湍急,下游又全是暗礁……】
【闭嘴!】
战怀谦猛地抬起头,厉声打断了听涛的话。那一声暴喝带着濒死困兽般的嘶哑与绝望,震得桌上的茶盏嗡嗡作响。
他死死瞪着听涛,胸口剧烈起伏,腹部刚刚愈合的伤口因为情绪激动而隐隐作痛,渗出一丝温热的血迹,染红了内衫。
【她没死……她那么聪明,手里还有……她不会就这么轻易丢下我的……】战怀谦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到最后,竟带了一丝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哀求与颤抖。
他缓缓闭上双眼,一行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了血丝密布的眼睑,顺着苍白瘦削的面颊滑落,砸在冰冷的桌案上。
桌前摆着一面铜镜,镜中映出他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 面色青白,发丝散乱,曾经不可一世的先锋将军、镇国公府三公子,如今却像个被抽去灵魂的活死人。
事实就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认。
可正因如此,那种恨意与疯狂才真正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缓缓睁开眼,眸底的泪光瞬间被一层冰冷到极致的杀意所吞噬。
【既然所有人都认定她死了……】
战怀谦缓缓直起腰身,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那我就用沐恩侯府上下几百条人命,来给她风风光光地办一场更大的丧事。】
墨色如漆的夜里,空间水盆泛起清凌凌的光波。
洛倾烟凝视着水镜中渐渐消退的药力显影,心中了然 ——当初在袁家庄服下的无瑕固贞丹,药效已然耗尽。
她索性顺应水镜的指引,纤指在面上用道具和药水一点点擦拭拔除,卸下了那张属于【关盼盼】的易容面具。
铜镜中,一张清丽脱俗、眉眼间透着几分清冷贵气的脸庞缓缓显露。
那是她在无数个任务世界里曾使用过的身份 ——梅楚楚。
自从离开了那个偏僻的小镇,洛倾烟并未急着回宁国府的宣城,而是悄然落脚于繁华的扬中城。
这一住便是半个月。
她每日以灵泉水滋养身躯、沐浴浸润,将原主残留在皮肉里的旧疾与微末疤痕寸寸消融。
许是卸下了枷锁、天天吃好睡饱的缘故,原主那具原本只有一米四出头的娇小身子竟迎来了抽条般的生长,竟生生拔高了十公分,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一丝舒展窈窕的风骨。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扬中城茶楼雕花櫺子,洒下一地碎金。
洛倾烟一身素雅锦衣,原本只是如往常一般四处采买、囤积物资,却在路过二楼雅座时,敏锐地捕捉到几声刻意压低的熟悉嗓音。
她脚步微顿,信步踏入隔壁的雅间,随后优雅地端起白瓷茶盏,将耳朵轻轻贴在雕花木墙上。
隔壁包厢里的呼吸声与气急败坏的抱怨清晰可闻 —— 那竟是被汪家塞进马车、本该灰溜溜遣返回京的三位洛府堂姐:洛惜春、洛晚夏、与洛染秋。
【……凭什么!凭什么那关盼盼竟能风风光光地嫁进镇国公府!】洛晚夏的声音淬满了嫉恨,指节将桌面扣得笃笃作响。
【那是齐家,不是镇国公府的名号。】洛惜春冷哼一声,纠正道。
【有何区别?你是没瞧见战怀谦逾制给她办的那场婚礼有多盛大!那十里红妆、那般铺张的排场……】洛晚夏咬牙切齿,眼底几乎沁出血丝,【凭什么她能占尽风头!】
【可惜啊,沐恩侯府的世子晚去了一步,喜堂没闹成。如今关盼盼是战怀谦名正言顺的原配正妻,哪怕日后有个好歹,再踏进府的也只能是填房,甚至得在关盼盼的牌位前恭恭敬敬地执妾礼。】一旁的洛染秋冷冷插话,语气里透着一股幸灾乐祸的凉薄。
【活该!】洛晚夏眼中闪过一丝的戏谑与讥讽光芒,冷笑,【这本就是她跟阮啸仙抢男人的报应。据我所知,阮啸仙的母亲自始至终都盼着女儿嫁进镇国公府,可阮啸仙她亲爹阮显荣倒好,心思更深,竟打算直接把女儿送进宫去攀扯皇子。】
洛惜春诧异地挑眉:【你从哪得来的消息?莫非……阮显荣把主意打到咱们那表哥身上了?】
提及表哥,雅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别忘了,宫里受宠的洛妃娘娘正是她们的亲姑母,而那位尊贵的大皇子端木予轩,便是她们的嫡亲表哥。
【姑母是决计不同意让我们这些根基浅薄的庶女去沾染这门亲事的。对表哥和洛家而言,我们无助益,更何况……咱们的生母姨娘,当初皆是出身商贾之家。】
洛惜春随即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遗憾与自嘲。可惜,表哥早有了未婚妻…… 吏部尚书宋俨之女宋庭芳。
【哼,商贾之家怎么了?】洛染秋重重一拍桌子,忿忿不平道,【姑母当初不也口口声声不同意咱们把主意打到镇国公府头上?美其名曰大姐姐和镇国公府四公子已有口头婚约,可结果呢?还不是一场空!为了表哥、为了家族利益,我们难道就不能挑别家?最好是能对表哥有实质助益的世家子弟!】
洛晚夏凄然惨笑:【不就是因着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词,把咱们生生熬成了京城里的老姑娘?这世道,哪个名门世家肯真正娶一个有商贾背景的庶女?我们的姨娘当年被迫为妾,难道我们这一生,也走不出这步入贱籍、仰人鼻息、唯有做妾一途的宿命吗?】
墙角这边,洛倾烟垂眸抿了一口温润的灵泉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京城里这群尊贵的大家闺秀,到了这偏远的扬中城,卸下了嫡庶的光环,剥开了世家的体面,内里竟也不过是这般走投无路、满腹怨毒的市井哀鸿。
她们做梦也不会想到,她们口中那个已然死去的原配关盼盼,此刻正安安稳稳地站在一墙之隔的隔壁,闲适地品茗看着她们在泥沼里挣扎沉沦。
隔壁包厢里的谈话声因这番自嘲而短暂地陷入了死寂,半晌,洛惜春才像是咬了咬牙,声音里透着一不甘心的疯狂。
【关盼盼虽死,可沐恩侯府跟镇国公府已然结下了死仇!】洛惜春压低了嗓音,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她虽给战怀谦生了三个儿子,可那三个嫡子一出生便全被过继出去了,镇国公府的正妻之位形同虚设,战怀谦身边难道就真的容不下一个知冷知热的人?】
【三姐姐,你还未死心吗?】
洛晚夏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话语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阮啸仙当初买凶杀人,亲自将关盼盼推入水阳江,这笔血债沐恩侯府和镇国公府都记着呢!你当我们当初在背后算计关盼盼的事,还能瞒得过战怀谦那尊煞神?我告诉你,战怀谦哪怕一辈子当鳏夫,娶天下任何一个女人,也绝不可能娶阮家女和洛家女!】
洛染秋见两人越说越僵,忙开口打圆场,语气中却隐隐透着几分得意与笃定:【三姐姐,四姐姐,你们也别争了,眼下当务之急是收收心。别忘了,这回施家办的蟠桃宴,据说临安侯府的嫡子嫡女都会到场。我那外祖母和舅母好不容易替咱们弄来了几张请帖,临安侯府的那两位嫡公子…… 农年、农森,可都是未曾定亲的香饽饽。两位姐姐,这回可得擦亮眼睛,好生把握住这根救命稻草。】
一墙之隔的雅间内。
洛倾烟慵懒地倚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眼前的空间水盆上缓缓收回。
水盆的波心微微荡漾,正清晰地浮现出扬中城马府的宅邸图影,以及洛染秋那位富甲一方、正四处为外甥女筹谋婚事的马家舅母面容。
【喔?】洛倾烟纤细的指尖轻轻叩著白瓷茶盏,红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洛染秋的外祖家,原来竟是润州府扬中城的马家啊……】
这群平日里眼高于顶、一心琢磨着攀高结贵的洛府庶女,落魄到了扬中城,倒是要靠着向来被她们看不起的商贾外祖家接济,妄图在临安侯府的蟠桃宴上翻身。
她们做梦也想不到,她们正算计着如何借助马家的关系攀附权贵,而她们苦苦寻觅、甚至以为早已葬身鱼腹的死敌关盼盼,此刻就坐在她们的隔壁,将她们所有的算计与退路,看得一清二楚。
这场扬中城的戏码,似乎比想象中还要更有意思了。
听着隔壁的算盘打得山响,洛倾烟淡定地结了茶钱,转身回客栈退了房。
她换上一身极不起眼的粗布衣裳,略施粉黛,将自己易容成了一个敦厚寡言的府里粗使佣妇。
凭借着空间和高超的潜行手段,洛倾烟悄无声息地跟着洛惜春三人回到了润州府扬中城的马府。
既来之,则安之。
这马家既然是洛染秋的外祖家,平日里靠着商贾之利搜刮了不少油水,又敢把主意打到她头上、妄图借临安侯府的势翻身,那她自然得先笑纳一点精神损失费。
这几日,马府上下灯火通明,正忙着替几位表小姐打点蟠桃宴的行头。而那位看似低调的佣妇王妈,却把马府的角角落落摸得比谁都清楚。
白天,洛倾烟推着泔水车在府中各处踩点;夜里,她便如幽灵般穿梭于各大院落。
从堆满绫罗绸缎的前院大库房,到藏着金银珠宝、地契房契的内宅暗室,洛倾烟甚至连厨房的珍馐美酒、库存药材都没放过。
她衣袖轻拂,空间微光一闪 —— 所过之处,雁过拔毛,整个马府的几大库房硬生生被搬得比脸还干净,连一根金丝雀步摇都没有留下。
白天搬完府中,晚上洛倾烟干脆跟着马府外出查帐的管事们,一路摸进了扬中城繁华街市。
马家在扬中城开的当铺、布庄、茶楼、银楼,一家家老字号的铺面,全成了她光顾的目标。
短短数日内,马家的店铺表面上依旧开门迎客,里头的库存却早已被洛倾烟搬得空空如也,连帐房先生翻开帐本时,都只能对着满柜的空气怀疑人生。
马家上下还沉浸在表小姐们即将攀上临安侯府的美梦里,全然不知自家的底裤都快被这位神秘佣妇给连根拔起了。
日子在一片诡异的风平浪静中飞速流逝。
终于,扬中城权贵云集、万众瞩目的这一天到来了 ——
施家举办的蟠桃宴,在城西最大的私人园林正式开宴。
春风拂过城西最大的私人园林,雕梁画栋的水榭歌台间,处处挂满了象征福寿延年的绯红宫灯。
这场由施家举办的蟠桃宴虽未正式开宴,但名门望族、豪商巨贾的家眷们早已三五成群地聚在各处凉亭花径中,低声交谈着宁国府宣城里最新鲜、最辛辣的世家秘闻。
此时的洛倾烟早已换了一身不起眼的丫鬟衣裙,将一头乌发梳成双丫髻,垂着两条素色绦带,手里托着一只描金漆盘,神情恭顺地低着头,不动声色地跟在马家众人身后,轻易地混进了戒备森严的施家园林。
放眼望去,周遭的议论声早已压过园中潺潺的流水:
【……你们是没瞧见齐府那场婚宴办得有多夸张?战怀谦那哪里是娶妻,简直是把半个国库的奇珍异宝都搬去撑门面了,奢靡得简直骇人听闻!】
【可不是吗?听说沐恩侯府世子当日赶到礼堂时,气得脸都绿了,最后只能在喜堂外无能狂怒,砸了茶盏狼狈而走……】
【要说阮啸仙也是个妙人,堂堂沐恩侯府的天仙贵女、众星捧月的尊贵人儿,放着京城里无数世家子弟不选,何必非得执着于镇国公府那帮满身煞气的武夫?】
【嘘,你小声些!比起这个,难道不该是上元节当晚,水阳江上那场惨烈的凶杀案吗?听说那天晚上……啧啧,有人亲眼看见阮啸仙亲自带着人,面目狰狞地将关盼盼活生生地推入冰冷刺骨的江水之中……】
【造孽啊!那关盼盼死的才叫一个冤。不过话说回来,她一死倒是干净,可她给战怀谦生下的那三个嫡子可就尴尬了,听说全被战家雷厉风行地过继了出去,这镇国公府日后的家产究竟落入谁手,还真不好说呢。】
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议论,洛倾烟眸光微凝,端着漆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杏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听着她们将关盼盼的死讯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正当园中议论正酣时,正门处突然一阵骚动。
只见施家的几位主事长辈竟齐刷刷地迎了上去,个个脸上堆满了近乎讨好的严谨与郑重,全副精神地簇拥着一行人入内。
人群中,洛染秋压低了声音,向身旁的洛惜春和洛晚夏激动地指认道:【三姐姐、四姐姐快看!那就是临安侯府的两位嫡公子 —— 农年、农森,还有两位嫡姑娘农朵朵、农禾禾!】
洛倾烟顺着目光望去,只见那四人的确生得气度不凡。
然而,真正引人注目的,是他们四人隐隐呈众星拱月之势,小心翼翼地簇拥着走在最中央的一位年轻姑娘。
那姑娘一身流光溢彩的蜀锦华服,头面首饰皆是宫中才有的珍品,贵气逼人。
然而,在场的扬中名流虽然个个伸长了脖子,却没有一个人能叫出那姑娘的确切名号,只能交头接耳地揣测着她的身份。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马家的舅母远远望了一眼,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压低了嗓子对洛家几姐妹惊叹道:【都别瞎猜了!那是……梅家人!】
此言一出,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在场凡是有些见识的世家子弟无不大惊失色。
谁不知道,临安侯府乃是已故太子端木予承的母族,而举办这场宴会的施家,则是当今宠妃端妃的外祖家。
无论是哪一方,在朝野中都是举足轻重庞然大物,可如今这两家,竟同时对那位梅姓姑娘摆出这般卑谦讨好的姿态 ——
显然,临安侯府和施家,皆在暗中动了心思,想将家族嫡子与这位梅姑娘联姻,以此攀附那条通天的高枝。
一听梅家二字,又见临安侯府与施家这般上赶着巴结的架势,站在后排的洛惜春与洛晚夏顿时呼吸一滞,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簇拥之中的华贵身影,眼底迸发出强烈的嫉妒与渴望,双手紧紧攥着帕子,竟有些沉不住气了。
宫道朱红,岁月流转。
这位众星拱月般的梅家姑娘,身上其实揹着一个满是唏嘘与尴尬的头衔 —— 已故太子端木予承的青梅。
当年,她尚在总角之年便被借着恩典接进了重重宫闱,名义上是伴读,实则是整个宫里心照不宣、预备着将来要抬进东宫的太子良媛备选。
梅家在远隔千里的宁国府一带,确实是跺一脚地动山摇的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宗族枝繁叶茂,权势与财富盘根错节,影响力大得惊人。
然而,一旦把这份底蕴放进权贵如云、龙潭虎穴的京城,却顿时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纵然端妃娘娘再如何疼爱她、百般护持,可东宫正妃与侧妃的宝座背后,牵扯的是朝堂各方势力的血腥博弈与利益交换,压根轮不到一个地方豪族的嫡支或旁系女来占据。
哪怕当时彰明帝嘴上未曾明旨公布,但心里各家嫡支的联姻人选早就像金石般敲定。
说到底,梅家姑娘在京城的棋盘里,不过是个进退维谷的尴尬存在。
更残酷的是,随着那场宫廷倾轧的血雨腥风落下帷幕,那位意气风发的太子端木予承最终在残酷的储位争夺中丢了性命,东宫倾覆。
按理说,人死灯灭,寄人篱下的梅家姑娘理当被遣送出宫。
可偏生端妃念及旧情,或是为了给自己留个念想,竟硬生生将她留在宫中多护了几年,直至近期方才放归。
谁曾想,这位本该在京城销声匿迹、或是深居简出的前任太子青梅,如今竟然褪去了宫中的素服,大张旗鼓地出现在了这偏远江南的润州府扬中城里!
洛倾烟隐在丫鬟群中,隔着摇曳的宫灯与重重衣香影阵,杏眸淡然看着那被众人如珠似宝般簇拥着的端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