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丝隐忧尚未来得及沉淀几天,周廷宇安排的另一项项暑期项目也正式展开了。
星期日下午,四个孩子被秦叔带到周家一处独立训练馆。
建筑外表看起来只是一栋灰白色的普通场馆,进入内部后却别有洞天:一楼设置着力量训练区、搏击台和铺满软垫的练习场,二楼则分布着监控室、会议室以及一条用于体能测试的室内跑道。
秦叔换下平日里的西装,穿了一身深灰色训练服。没有外套遮掩,他肩背的轮廓显得比平时更加厚实,手臂上还留着几道颜色已经很淡的旧伤。
周叙一直知道秦叔厉害,却直到这天才真正听说他的经历。
秦叔原名秦卫国,年轻时在部队侦察单位服役十二年,退役后跟随周廷宇处理安保事务。
周廷宇当年受伤以后,周家的生意一度陷入混乱。
有一次,他陪周廷宇前往外地谈判,返程途中遭到六名持械人员围堵。
车辆受到撞击无法启动,秦叔一个人守在车门外,对方六个人,却被秦叔3分钟就放倒了。
“真的假的?”陈乐天听得眼睛发亮,“一个打六个?”
秦叔活动了一下肩膀,语气平淡:“没电影里那么好看。挨打也是真的。事后我断了两根肋骨,左臂缝了七针”
“那最后谁赢了?”
“少问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秦叔瞥他一眼,“我去打个电话,你们在这不要走动。”
四个孩子刚进入训练场,便看见两名陌生人从另一侧门口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材高大,穿着黑色短袖和训练长裤。
他的眉骨略高,皮肤带着常年在户外留下的粗糙感,走路时双臂自然垂在身体两侧,看似松弛,目光却会在进入场地的一瞬间把出口、窗户以及在场人员全部扫过。
跟在他身旁的女人年轻许多,约莫二十九岁,短发利落地收在耳后。
她穿着深色速干上衣和运动长裤,腰身挺拔,四肢修长,步伐轻而稳。
她不是那种需要妆容和饰品衬托的美人,眉眼间的清冽与锐气便足以让人第一眼记住。
她的右腕缠着黑色护带,走近时随手将外套扔到长凳上,动作干脆得没有半点拖沓。
周叙觉得二人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想起父亲交代过的安全守则,立刻向前一步,将周清禾等人挡在身后。
“等一下。”
短发女人停住:“怎么了?”
“暗号。”
她眉梢微微一挑:“什么玩意?”
周叙盯着她:“一派溪家风千古秀。”
训练场陷入短暂的安静。
陈乐天默默往周清禾身后挪了半步,周亦辰则抬手遮住了脸。周清禾显然不想承认自己认识眼前这个人。
短发女人转头看向身旁的中年男人:“老大,你知道下句吗?”
中年男子认真想了两秒:“好像听过,什么万河流来着?”
“错了。”周叙更加警觉,手向手表摸去,“你们是谁?”
短发女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小朋友,如果我不回答呢?”
“那你们不能再靠近我们,请你们离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安全线:“凭你拦我?”
“可以试试。”周叙果断按下手表上的紧急报警按钮。
“周叙……”周清禾想提醒他秦叔就在附近,这两个人多半不是什么闯入者。可她话还没说完,短发女人已经向前迈了一步。
周叙立即伸手拦截。
他毕竟有过实战经历,这段时间的体能也恢复得不错,出手并不算慢。
然而短发女人的手腕只是轻轻一翻,便绕开他的手臂扣住肘部。
周叙本能地压低重心,想顺势挣脱,对方却像早已知道他的反应一般,脚步横移,肩膀贴进他身体内侧。
下一秒,周叙只觉得视野猛地翻转,后背已经撞上软垫。
“第一次。服吗?”女人松开他,退后半步。
周叙躺了两秒,翻身爬起,脸上明显挂不住:“我没准备好。”
“可以,再来。”
第二次,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绕着对方寻找角度。
短发女人站得很随意,甚至还抬手把垂到眼前的一缕头发别回耳后。
周叙等到她重心变化的瞬间突然前冲,准备控制她的腰部,却只抱住了一片空气。
对方侧身避开的同时,用腿封住他的落脚点,手掌顺势推过肩背。
周叙再次摔在垫子上。
“第二次。服吗?”她说。
陈乐天不忍直视:“要不算了吧?劫财劫色我都从了。”
周叙咬牙站起来:“闭嘴。”
第三次交手持续得稍久。
周叙吸取前两次教训,不再急着发力,而是连续做了两个假动作。
短发女人终于抬起手臂格挡,他抓住机会切入近身,手掌已经碰到她的肩膀。
就在他以为这次至少能够逼退对方时,女人忽然顺着他的力量向后一带。
周叙的重心被引偏,膝后同时遭到轻轻一勾。
他整个人向前扑倒,手臂又被反扣到背后。
短发女人半跪在他身侧,一只手控制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压住肩胛。
一双军用鞋底稳稳踩在他耳侧不到一掌的位置,脚下的重心封死了他翻身的方向,却没有碰到他的头脸。
“第三次。”她低头看着他,“还要暗号吗?”
周叙被压得动弹不得,仍然嘴硬:“你先放开我,我就服。”
短发女人轻笑一声,手上松了劲,周叙朝一边侧翻脱离,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球状东西,用力一按,顿时“呜~~呜~~”的警报声响起,震的众人耳朵一麻。
秦叔听到声音,快步走进场内,抬手示意唐晚晴放人:“行了,唐警官,别真把伤刚好的孩子摔坏。你也是,把那个东西收起来,耳朵要聋了。”
听见“唐警官”三个字,周叙终于想起了眼前两个人。
自己住院期间,曾有一对刑警前来询问案情,只是那时他刚刚苏醒不久,精神恍惚,对两张脸的印象并不深。
唐晚晴松开手,站起身来:“现在认识了?”
周叙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肩膀:“你认识我,刚才为什么不说?”
“我想看看见义勇为的小英雄到底有多少本事。”
“结果呢?”
“勇气比本事多。”
陈乐天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周叙回头看他,他立即仰起脸,假装研究天花板。
秦叔正式介绍道:“罗峥,市刑侦支队的。唐晚晴,也是刑警。他们是我和廷宇先生的朋友。以后每周三晚上、周日下午,由他们带你们进行安全防范和基础自卫训练,其余时间由我安排体能课程。”
周清禾举手:“暑假补课算不算正当请假理由?”
“算。”秦叔回答。
周清禾刚露出笑容,便听见他继续说道:“缺的体能训练另找时间补。”
她的笑容立刻消失。
周亦辰也试探着问:“艺术培训呢?”
“一样。”
陈乐天看了看左右:“我是不是也应该临时培养一个艺术爱好?”
唐晚晴弯腰拿起一叠文件:“来不及了。先把这些签了。”
文件的正式名称很长——《澜江市青少年公共安全教育志愿者登记及训练计划》。
内容包括基础急救、安全识别、紧急联络、体能训练以及在专业人员监督下进行的防卫课程。
所谓“少年义警”,只是项目内部一个便于记忆的称呼。
登记以后,他们不具备任何执法权,更不能私自跟踪、调查或参与危险行动,但会接受系统的安全教育,并以志愿者身份参加部分校园安全宣传活动。
“也就是说,我们是警察了?”陈乐天问。
罗峥说:“不是。”
“不能抓坏人?”
“不能。”
“没有证件?”
唐晚晴从文件袋里抽出四张印着照片和编号的志愿者登记卡:“只有这个。”
陈乐天接过去,反复看了看:“那有什么实际作用?”
“最大的作用,是提醒你们遇到危险先报警,别再觉得自己不会死。”罗峥看向周叙,“尤其是你。”
周叙无言以对。
第一天的训练立刻启动,从体能测试开始。短跑、折返、俯卧撑、核心稳定、反应速度,四个人很快便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特点。
周叙的爆发力和反应最好,旧伤虽然影响了部分腿部动作,却能通过预判弥补;周亦辰得益于长期舞蹈训练,身体协调性与柔韧性出色,很多动作看一遍便能模仿出来;周清禾耐力一般,动作却格外标准,只要告诉她考核要求,她就绝不允许自己犯第二次错误。
陈乐天的特点最为突出。
他很有重量。
进行防冲撞练习时,周叙本想从正面拦住他,结果陈乐天鼓足勇气冲过来,巨大的惯性直接把两个人一起撞进软垫。
唐晚晴沉默片刻,在记录表上写下:“基础较弱,稳定性潜力巨大。”
陈乐天爬起来,满怀期待地问:“唐教官,我是不是也有天赋?”
“有。”
“哪方面?”
“适合当机枪手还有防弹设施。”
之后的训练里,唐晚晴主要教授挣脱、倒地保护和紧急脱离。
她的动作不花哨,却快得让人难以反应。
周叙连续几次尝试反制,都被她干净利落地按回垫子。
某一次他刚从地上爬起来,她又轻轻勾住他的脚踝,令他第三次仰面倒下。
“倒地时不要用手硬撑。”唐晚晴站在旁边说道,“你手腕已经受过伤,再犯一次,先断的不是地板。”
周叙喘着气:“你就不能提前提醒?”
“实战里,对方动手以前会先给你发通知吗?”
“那你也没必要每次都摔我。”
“你站起来最快。”
这个理由听上去竟然无懈可击。
罗峥出手的次数很少。
他多数时间站在一边观察,偶尔纠正孩子们的重心和视线。
直到周叙好奇地问秦叔与罗峥谁更厉害,两个人才进行了一次极短的示范。
秦叔率先出手,罗峥向后退了半步。
两人的手臂只碰撞了数次,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具体过程。
不到十秒,罗峥已经绕到秦叔侧后方,秦叔却在被控制前及时转身,两个人同时停手。
“谁赢了?”陈乐天急忙问。
秦叔甩了甩略微发麻的手腕:“年轻时不好说。现在我大概吃亏。”
罗峥淡淡说道:“他谦虚了。真拼命的话,谁先倒下不好说。”
训练场里安静了几秒。四个孩子这才意识到,成年人真正经历过的危险,与校园里的打闹根本不是一回事。
除了搏击,罗峥还给他们讲授最基础的观察与反跟踪常识。
他没有教孩子们电影里的侦查技巧,而是反复强调三个原则:不靠近、不验证、不逞强。
“如果怀疑有人跟着你们,不要突然跑进小巷,也不要回头质问。进入人多、有监控的公共场所,联系家长或者警方。你们需要做的不是抓住对方,而是把自己安全地带回去。”
他让四个人观察训练馆门外经过的人,再复述对方衣着与行动特点。
周清禾记住的细节最多,连一名工作人员手里文件夹的颜色都说得准确;周亦辰更容易记住人的姿态和表情;周叙则本能地注意谁的手插在口袋里、谁几次看向出口。
陈乐天认真回忆半天:“刚才过去的阿姨拿着一杯奶茶。”
罗峥问:“还有呢?”
“珍珠很多。”
“……”
“这也算细节吧?”
罗峥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无奈:“算。”
随着暑假一天天过去,几个孩子的生活被实习与训练切割成紧密的方格。
镜头仿佛在日历上快速跳转——
周叙抱着文件穿过办公区,遇到部门负责人时已经能自然地停步汇报;下一秒,他在训练馆的软垫上翻滚起身,险险避开唐晚晴伸来的手,又在坚持了十几秒后被一只秀气的美脚踩住脸颊,呼吸困难,拍地求饶。
周清禾坐在会议室里修改一份宣传文案,几位正式职员围在旁边听她条理清晰地指出问题;转眼到了训练场,她面对体能测试表,第一次露出了想把纸撕掉的表情,然后在一次搏击训练后倒地不起。
周亦辰站在镜头前录制公司宣传短片,笑容自然得让摄影师连连称赞;到了财务数据录入环节,他盯着表格足足五分钟,小声询问为什么一个格子里不能直接按回车换行。
陈乐天抱着文件从楼梯一路跑上四层,最初到达终点时几乎要趴在地上;半个月后,他仍旧气喘吁吁,却已经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
训练服的腰围渐渐宽松,脸部轮廓也比从前清晰了一些,展露出一丝男子汉的轮廓。
虽然他的综合成绩仍然垫底,进步幅度却是四个人里最大的。
周叙的表现最均衡。
公司里的任务他上手很快,训练时也敢于尝试。
唯一的问题,是他太习惯把自己放在最前面。
每逢模拟危险发生,他的第一反应总是挡住其他人,却很少考虑退路。
一次四人撤离训练中,他为保护陈乐天,独自留下阻拦唐晚晴扮演的“袭击者”。
结果不到半分钟,他就再次被唐晚晴坐在背上,唐晚晴双手将他的双腿抱在丰满的胸前,向上掰扯,让周叙不断地拍地喊着“断了,断了。”
唐晚晴控制住他的双腿,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你的朋友已经跑远了,你被留下。满意了吗?”
“至少他们安全了。”
“如果对方不止一个呢?如果门外还有人呢?如果你的判断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呢?”
周叙沉默下来。
唐晚晴松开他,语气也缓和了些:“保护别人不等于每次都拿自己去换。真正有效的保护,是尽可能让所有人一起离开。包括你自己。”
训练结束后,周叙坐在场边系鞋带,望着场馆玻璃里自己的倒影。
唐晚晴的话让他想起海边那次过度紧张的急救,也想起自己曾经因为怀疑马克斯而做出的种种判断。
勇敢固然重要,判断却比勇敢更难。
不远处,周清禾正瘫在地上装死。秦叔走过去踢了踢他的鞋底:“起来,最后两圈。”
“秦叔,我觉得我的人生已经结束了。”
“跑完再结束。”
“我能申请工伤吗?”
“我们之间不属于劳动关系。”
“那我能以少年义警的身份申请抚恤吗?”
罗峥从旁边经过:“不能。”
周清禾睁开一只眼睛:“这个组织怎么什么都不能?”
陈乐天擦着额头上的汗,毫不客气地评价:“你们虐待未成年人,我要报警。”
罗峥面无表情的脸瞥了过来:“我就是警察。”
周清禾缓慢地爬起:“能让你少吃两碗饭,已经算是对社会的重要贡献。”
“我最近瘦了六斤!”
“其中五斤半是你每次训练后喊出来的水分。”
周亦辰蹲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唐晚晴也记录着各人的表现,唇角短暂地扬了一下。
当天训练结束,四个孩子拖着疲惫的身体向更衣室移动,秦叔在他们身后不紧不慢地补充:“今晚食堂准备了夜宵。”
原本半死不活的陈乐天瞬间站直:“吃什么?”
“牛肉面。”
他第一个冲向门口。
周清禾在后面喊:“你不是走不动了吗?”
“我是在为下一阶段训练补充能量!”
周亦辰紧随其后。
周清禾迟疑两秒,也加快了脚步。
周叙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所谓充满阴影与危险的暑假,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沉重。
他已经进入市一中,身边的朋友也都在成长;有人教他们辨认危险,有人把一道又一道保护网铺在他们周围。
可在这些恢复如常的景象下面,仍有一些无法轻易解释的东西。
为什么伯父会请公安来训练他们,贺景山的承诺如果真的有效,他们应该是安全的。
如果他们不安全,那妈妈姐姐呢?
周叙不知道下一场风雨什么时候会来。
他只知道,在风雨真正降临以前,自己必须学会站得更稳一些。
“周叙!”陈乐天已经跑到门边,扯着嗓子喊他,“再不来,面没了!”
周叙回过神,快步追了过去。
“给我留一碗!”
秦叔看着几个孩子争先恐后地消失在走廊尽头,严肃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点笑意。
罗峥站在他身旁,目光却越过玻璃门,看向训练馆外停了许久的一辆灰色轿车。
“你的人?”罗峥低声问。
秦叔的笑意慢慢收敛:“不是。”
轿车没有熄火,驾驶位上的人也始终没有下来。似乎察觉到他们的注视,车辆很快驶离路边,汇入傍晚的车流。
罗峥记下车牌尾号,没有追赶。
“看来你们家主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他说,“给他们成长的时间可能不会太长。”
秦叔望着汽车消失的方向,片刻后才收回视线。
“至少先让他们把面吃完,我们这些老的还在,还轮不到他们担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