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所的公告是早上贴出来的。
一张 A4 的白纸,用透明胶带贴在潮生门口的公布栏上,被海风吹得一角一角地翘起来。
宋予晴从镇上拿回来,贴好,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屋。
唐知夏下楼的时候,看见它。
【雾屿码头修复工程进度通知:主要结构已完成,预计十日后恢复试航,正式船班时间另行公告。】
她站在公布栏前面,看了很久。
十天。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从台风那天到现在,她在这座岛上已经待了二十多天。原本只打算消失三天的人,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天。
再十天,就一个月了。
院子里,宋听潮蹲在竹竿下面整理蛙鞋。她应该也看到了,因为她整理得很慢,一双蛙鞋翻过来、翻过去,翻了好几次,都没有挂上去。
唐知夏走过去。
【早。】
【姐姐早。】
宋听潮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亮,很自然。跟这两天每一个早上都一样。
跟那天晚上,她说【知道了】的时候,也一样。
那天晚上以后,宋听潮没有什么改变。
她还是每天早上跟唐知夏说早安,还是在吃饭的时候把炸小鱼推过来,还是在院子里喊姐姐,喊得很大声,很理直气壮。
只是晚上,她没有再抱着吹风机来敲门。
第一天,她说要早起帮予晴姐带客人。
第二天,她说要整理珊瑚的档案,整理到很晚,怕吵到姐姐。
唐知夏说好。
两次都说好。
她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她知道为什么。
是她自己把门关上的。
宋听潮只是很有礼貌地,没有再敲而已。
下午,许若宁传来一则很长的讯息。
唐知夏坐在后廊的长椅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秋季展的主视觉,副总监交了三个版本,程总都不满意,想等她回来定。
董事会延到下个月第二周,议程里有她的接班时程报告。
还有一行,放在最后面,语气比前面每一句都小心。
【程总说,船班恢复那天,她会派车去港城码头接您。】
唐知夏看着那一行字。
她可以想像那台车。
黑色的,很安静,停在港城码头出口最显眼的地方。
司机会下车替她开门,接过她的行李箱,然后一路开回云京,开到序光大楼的地下停车场。
电梯会直达二十八楼。
会议室的门打开,母亲会从一叠文件里抬起头,看她一眼,说:休息够了?那我们把下一季排一下。
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她本来就知道会这样。
她订规则的那天晚上就知道了。不问过去,不谈未来,船班恢复,就回到原来的人生。那是她自己说的,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她只是没有想到,十天这个数字,会让她的胸口这么闷。
她打了一行字。
【收到。】
然后把手机放下,萤幕朝上,放在长椅上。
傍晚,她去宋听潮的房间。
她本来只是想还那本笔记本。前几天宋听潮把它忘在她房间的床头柜上,画满了潜点地图和潮汐时间,封面上还黏着一小块干掉的海沙。
房门开着。
宋听潮不在,大概是去仓库洗器材了。笔电摊在那张单人床上,萤幕还亮着。
唐知夏把笔记本放在折叠桌上,转身要走。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萤幕。
那是一个租屋网站的页面。
云京。雅房。月租一万以内。
旁边是一张地图,上面插着好几个红色的图钉。唐知夏的眼睛下意识地扫过去,然后停住了。
地图的西边,有一个蓝色的星号,标着三个字:拾光。
地图的东边,还有另一个星号。
序光大楼。
那些红色的图钉,就散在两颗星星的中间。每一颗图钉旁边,都用很小的字标着两个数字。
到拾光,捷运三十五分钟。
到序光,捷运二十分钟。
唐知夏站在那张单人床前面,一动也不动。
她还没来得及移开视线,萤幕右上角就跳出一则信件通知。
拾光影像:已收到您的面试确认,期待十二日与您见面。
唐知夏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那天晚上,宋听潮靠在她的膝盖上说,如果我去云京,那我们——
她打断了。
她说不要因为任何人改变你的人生。
宋听潮说知道了,笑得很亮,然后就回自己的房间去睡了。
她以为那句话说完,事情就结束了。
原来没有。
宋听潮只是不再问她而已。
她一个人坐在这张单人床上,一个人打开地图,一个人找好了一间一间月租一万以内的雅房,一个人算好了从那里到拾光要多久,到序光要多久。
一个人,把她放进了自己的以后。
门口传来脚步声。
【姐姐?】
唐知夏转过身。
宋听潮站在门口,手上拎着一副刚洗好的面镜,头发湿湿的,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那台还亮着的笔电。
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起来了。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是宋听潮先走进来,把面镜放在折叠桌上,伸手,把笔电阖上了。
【姐姐看到了?】
【嗯。】
【喔。】宋听潮说,【那也没什么,就是先看看而已。】
【你回信了。】
宋听潮停了一下。
【嗯。】她说,【我想了两天,觉得还是想去试试看。拾光很好,姐姐也说了,学得到东西。】
她说得很平静,很有条理,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练习过很多次。
【我没有说是因为姐姐。】
唐知夏看着她。
【那序光呢?】
宋听潮没有说话。
【你在地图上,标了序光大楼。】唐知夏说,【每一间房子,你都算了到序光要多久。】
【……那只是顺便。】
【宋听潮。】
【我知道姐姐要说什么。】
宋听潮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不要因为任何人改变你的人生。】她说,【我记得。我没有改变啊。拾光是我毕业前就投的,面试是他们自己寄来的,我本来就会去。我只是……】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
【我只是想,如果我刚好也在云京,那我们,至少……】
她又停住了。
跟那天晚上一样,停在同一个地方。
这一次,唐知夏没有打断她。
可是宋听潮自己说不下去了。
后廊外面,天暗下来了。远处的海还剩最后一点光,紫紫灰灰的。虫开始叫了,一声,又一声。
唐知夏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说你想太多了,说我们说好的,说船开了就结束。那些话她都准备好了,一条一条,整整齐齐,排在舌头底下,随时可以说出口。
可是她开口的时候,说出来的是另一句。
【你知道序光大楼外面,每天有多少记者吗?】
宋听潮愣了一下。
【我是序光的接班人。】唐知夏说,【我跟谁吃饭,会有人拍。我穿哪一件衣服,会有人写。我妈会在我下车以前,就知道我今天跟谁说了什么话。】
她的声音很平,很冷静。
像在会议室里,跟一个不懂状况的新人解释市场。
【你租在序光附近,你每天等我下班,你骑着那台机车在大楼门口等我,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我不会骑机车去。】宋听潮说,【云京我会坐捷运。】
【宋听潮,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有在开玩笑。】
宋听潮站在那里,看着她。
【姐姐说的那些,我都知道。】她说,【我查过了。姐姐的新闻,姐姐的妈妈,那个贺砚舟,我全部都查过了。我知道姐姐的世界很大,很复杂,我知道我什么都没有。】
她停了一下。
【可是姐姐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怕不怕。】
唐知夏说不出话。
【姐姐每一次,都先替我决定好了。】宋听潮说,【决定我不应该因为你去云京,决定我会怕记者,决定我应付不了姐姐的妈妈。姐姐都替我想好了,想得很周到,很体贴。】
她的声音开始有一点抖。
【然后姐姐就站在很远的地方,跟我说,不要因为任何人改变你的人生。】
【因为那是对的。】
【对谁是对的?】
唐知夏看着她。
那一瞬间,她心里有很多话。
她想说,因为我怕。
怕的不是记者,不是母亲,不是那些她从小就应付得很好的东西。
她怕的是宋听潮。
怕这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子,把一整个人生押在她身上。
怕她搬到云京,租一间离序光二十分钟的雅房,每天坐捷运,每天等,等到有一天忽然发现,自己想要的其实不是这样。
怕有一天,宋听潮会后悔。
怕到那一天,她已经没办法放手了。
可是她一句都没有说出口。
她说出口的,是她这辈子最擅长的那一种话。
最冷静,最合理,最正确的那一种。
【你才二十二岁。】
宋听潮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唐知夏看见了。她看见那张脸上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退潮的时候,海水从沙滩上一寸一寸地退走。
她应该停下来的。
可是话已经说出口了,她停不下来。
【现在觉得喜欢我很重要,】唐知夏听见自己说,【再过几年,你可能根本——】
【你三十岁以前做的决定都不算数吗?】
宋听潮打断了她。
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楚。
唐知夏怔住了。
宋听潮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可是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姐姐二十二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唐知夏没有回答。
【姐姐二十二岁的时候,已经在序光上班了吧。】宋听潮说,【姐姐大学念设计,毕业就进自己家的公司,一路做到创意总监。姐姐跟贺砚舟交往,姐姐跟他分手,姐姐决定要不要接班。】
她停了一下。
【那些,都不算数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唐知夏张开嘴。
她想说,那些都是对的选择,都是深思熟虑过的,都是……
都是别人替她决定好,她点头说好的。
她说不出口。
宋听潮看着她。
【如果不是。】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
【凭什么我的二十二岁,什么都不算?】
房间里安静极了。
露营灯没有开,只有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灰灰的,落在墙上那些海的照片上。
台风后的珊瑚,港湾的绿色,一张唐知夏漂在水面上的背影,小小的,被一整片绿色包围。
还有一张黄色的便利贴。
不是唐知夏房间那一张。是那两张写满了体温的便利贴。宋听潮一直没有撕下来。
三十八点九。三十八点七。三十八点八。
凌晨三点半,那个被写得像压扁的圈的【八】。
唐知夏看着那两张便利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喜欢姐姐。】
宋听潮说。
这是她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得这么完整,这么清楚。没有笑,没有撒娇,没有在后面加一句【开玩笑的】。
【我知道我才二十二岁。我知道我可能会后悔,可能会哭,可能过几年回头看,觉得自己很蠢。】她说,【可是那是我的事。】
【那是我的二十二岁。】
【姐姐可以不要我。】
她的声音终于抖了一下。
【可是姐姐不可以说,它不算。】
唐知夏站在那里。
她这辈子开过无数场会,谈过无数个案子,面对过最刁钻的客户、最难缠的董事、最咄咄逼人的记者。她从来不会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是现在,她站在这个贴满了海的小房间里,站在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子面前。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听潮等了很久。
等到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暗下去了,等到房间里暗得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脸。
然后她点了点头。
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答案。
【我知道了。】
她拿起折叠桌上那副还在滴水的面镜,从唐知夏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姐姐今天晚上,不用等我吹头发了。】
她说。
【我自己会吹干。】
然后她走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走廊,一路往仓库的方向,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最后,听不见了。
那天晚上,唐知夏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床沿上。
吹风机放在床头柜上。
白色的,有点旧,电线一圈一圈缠得整整齐齐。
是她昨天晚上缠的,前天晚上也是,大前天晚上也是。
每一个晚上,宋听潮都会顶着一头湿头发坐在她的两腿之间,把吹风机递上来,然后她吹完了,一圈一圈把线缠好,放回这里。
十点。
走廊上很安静。
十点半。
楼下有人在走动,是苏岚,拖鞋的声音啪嗒啪嗒地经过,走远了。
十一点。
唐知夏看着那扇门。
没有人敲。
她知道不会有人敲。宋听潮说了,她自己会吹干。宋听潮说到做到,说整整一天不靠近,就真的一步都不靠近;说知道了,就真的不再问。
她从来都说到做到。
是她自己,一直在说不算。
说昨晚不算。说规则里本来就可以喜欢,这不代表什么。说不要因为任何人改变你的人生。
说你才二十二岁。
唐知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一点半。
她站起来,走到床头,看着墙上那张黄色的便利贴。
补偿清单。
一、每天晚上吹头发。
那一格后面,有她亲手打的勾。
她伸出手,把那张便利贴轻轻撕下来,翻到背面。
背面的最角落,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字。
她写的时候,以为这个字只要藏在背后,贴着墙,就不会有人看到。
只要不说出口,它就可以不算数。
就像那个锁骨下方的印子,扣好扣子,就看不见。
可是今天晚上,她站在那个贴满了海的房间里,看着宋听潮红着眼眶说,姐姐可以不要我,可是不可以说它不算。
她才忽然明白。
那些她以为藏得很好的东西,那些她一直说不算的东西。
原来一直都在算。
每一样都在算。
唐知夏拿着那张便利贴,在床沿坐下。
窗外的海还在。
一下,一下。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扇没有人敲的门,一直坐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