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唐知夏还坐在床沿。
手上那张黄色的便利贴,被她握了一整夜,边角都软了。
她听见楼下有人开门。是宋予晴,每天五点半出门去港湾的脚步声。然后是第二个脚步声,轻一点,快一点,跟在后面。
宋听潮也去了。
唐知夏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院子里,宋听潮正把两副蛙鞋绑上机车后座。她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旧T恤,头发扎得高高的,是干的。
她自己吹干了。
她说到做到。
宋听潮绑好蛙鞋,跨上机车,发动。机车咳了两声,喘了一下,还是发动了。她骑出院子以前,没有回头,也没有抬头看二楼的窗户。
唐知夏站在窗帘后面,看着那台机车转过路口,看不见了。
她一直以为,宋听潮是那种会回头的人。
那一天很长。
宋听潮中午回来了。
她跟宋予晴一起在院子里冲洗器材,跟苏岚在厨房里抢最后一块炸鸡排,吃饭的时候照样坐在唐知夏旁边,照样把炸小鱼推过来。
【姐姐,酱油。】
【……谢谢。】
她很正常。
正常得无可挑剔。
她没有躲,也没有冷着脸,更没有像那天早上唐知夏说【不算】以后一样,笑得很亮,跟每个人说话,唯独不跟她说。
她跟唐知夏说话,说早安,说酱油,说今天港湾的能见度很好。
她只是不追了。
吃完饭,她没有跟到后廊,没有蹲在唐知夏旁边看她画图,没有下巴搁在膝盖上说【姐姐画图的时候眉头不会皱】。
她收了碗,洗了,然后抱着笔电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唐知夏坐在后廊的竹椅上,看着那本便条簿。
一个下午,一笔都没有画。
【你们吵架了?】
苏岚端着两杯冰红茶,在她旁边坐下,把其中一杯塞给她。
【没有。】
【喔。】苏岚喝了一口,【那听潮今天跟我说了三次早安。】
唐知夏没有说话。
【她平常只跟你说。】苏岚说,【跟我们都是『嗨』,跟你才说早安。】
她把冰红茶放在栏杆上,看着前面那片树林。
【唐小姐,我不是要管你们的事。】她说,【我只是觉得,那个小朋友今天很努力。】
【努力什么?】
【努力不去找你。】
苏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你看她的手就知道了。】她说,【她一个下午,把同一副蛙鞋洗了三次。】
傍晚,唐知夏去了一趟仓库。
她不是去找人。她只是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一整排防寒衣,那一整排蛙鞋,那几副挂在钉子上、洗得干干净净的面镜。
宋予晴在里面整理气瓶,看见她,停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宋予晴把最后一支气瓶扶正,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昨天晚上在这里坐到十二点。】
唐知夏看着她。
【没哭。】宋予晴说,【就坐着,把珊瑚那组照片从头看到尾,看完又从头看一次。】
她走到门口,经过唐知夏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唐知夏。】
【嗯。】
【我不会帮你。】宋予晴说,【也不会帮她。你们两个是大人,自己的事自己处理。】
她顿了一下。
【可是你要去,就不要用亲的。】
唐知夏愣住了。
宋予晴没有解释。她只是看了唐知夏一眼,那个眼神很平,很直,像一面擦得很干净的面镜。
然后她走了。
那天晚上,唐知夏没有等到十一点。
十点,她下楼。
走廊很暗,只有尽头那盏小夜灯亮着。仓库旁边那扇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点露营灯的光。
她站在门口。
她想起那天晚上,宋听潮站在她的房门外,额头碰了一下门板。
她没有看见,可是她听见了。
很轻的一声,像有人在门的另一边,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然后脚步声就走远了。
唐知夏抬起手,敲了两下。
门后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脚步声走过来,门开了。
宋听潮站在门口。她刚洗完澡,头发是湿的,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发尾的水一滴一滴,落在那件旧T恤上。
她看见唐知夏,没有笑,也没有不笑。
【姐姐。】
【我可以进去吗?】
宋听潮看着她,看了几秒,侧身让开了。
房间跟昨天傍晚一样。笔电阖着,放在折叠桌上。墙上贴满了海,那两张黄色的便利贴还在,歪歪扭扭的数字,一格一格。
宋听潮在床沿坐下,拿毛巾擦头发,擦得很用力。
唐知夏没有坐。
她站在房间中间,站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前面,站在宋听潮面前。
她来的路上想了很多。她想好了开场白,想好了顺序,想好了要先说什么、再说什么。像准备一场很重要的简报。
可是真的站在这里,看着宋听潮低着头,一下一下用力擦着湿头发,那些准备好的东西,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对不起。】
她说。
宋听潮擦头发的手停住了。
【我不应该说,你才二十二岁。】唐知夏说,【那句话不是我真正想说的。】
【那姐姐真正想说什么?】
唐知夏吸了一口气。
【我怕。】
宋听潮抬起头。
【我怕你真的搬去云京。】唐知夏说,【怕你每天坐二十分钟的捷运来等我,怕你被拍,怕我妈找你,怕你发现我的世界根本不是这座岛上的样子。】
她停了一下。
【可是那些都不是最怕的。】
宋听潮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最怕的,是你以后会后悔。】唐知夏说,【怕你哪一天醒过来,发现你为了我放弃了什么。怕到那一天,你已经离不开,我也已经放不了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她很少听见自己的声音抖。
【所以我就先替你决定了。】她说,【决定你不应该来,决定你会后悔,决定你的喜欢只是因为你还年轻。我觉得那是为你好。】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了。
那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她很熟悉的语气。
很温柔,很笃定,很有道理。
像有人在发表会后台,伸手把她颊边一缕乱掉的头发勾回耳后,然后说,你累了。
她站在那里,愣了好几秒。
【我是为你好。】她很慢地重复了一次,然后摇了摇头,【我不应该用这句话。】
宋听潮没有说话。
她看着唐知夏,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唐知夏从睡衣口袋里,拿出那张黄色的便利贴。
边角被她握了一整夜,软软的,皱皱的。
她把它递过去。
宋听潮接过来,低头看。
补偿清单。
一、每天晚上吹头发。勾。
二、陪我看日落。勾。
三、亲一下。勾。
四、【第四格还是空的。】宋听潮小声说。
【翻过来。】
宋听潮愣了一下,把便利贴翻过去。
背面一片空白。
她找了很久,才在最角落,找到那个很小、很小的字。
宋听潮盯着那个字,好一会儿都没有动。
【这是什么?】
【你那天中午问我的第一个问题。】唐知夏说,【姐姐照顾我,是不是因为心疼。】
宋听潮的手指停在那个字上面。
【那天晚上写的。】唐知夏说,【你睡着以后。我写在背面,贴回墙上,字朝着墙。我以为只要不让你看到,就可以不算。】
她停了一下。
【你说得对。】她说,【我一直在说不算。说昨晚不算,说这不代表什么,说船开了就结束。我以为只要我不承认,那些东西就可以不存在。】
【可是它们都在。】
她看着宋听潮。
【我是真的喜欢你。】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虫声。
宋听潮坐在床沿,手上拿着那张便利贴,抬头看着她。
唐知夏没有躲。
她站在那里,让宋听潮看着她。看她红掉的眼眶,看她一夜没睡的脸,看她这辈子第一次没有准备好下一句话的样子。
【我不知道船开了以后要怎么办。】她说,【我不会骗你说我知道。我妈、序光、那些记者,都不会因为我今天说了这句话就消失。】
【可是我不会再说它不算了。】
【你的二十二岁,算。】
【我的喜欢,也算。】
宋听潮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滴,落在那张便利贴上,落在那个很小的【是】旁边,把黄色的纸洇湿了一小块。
她没有擦。
她只是看着唐知夏,很久很久,然后很小声地开口。
【姐姐。】
【嗯。】
【我还是会去面试。】
【嗯。】唐知夏说,【你去。】
【我还是会在云京找房子。】
【你租哪里,是你的事。】
宋听潮吸了吸鼻子。
【那离序光二十分钟那间呢?】
唐知夏看着她。
【……看你。】
宋听潮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一点一点弯起来,弯到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很丑,又很好看。
唐知夏看着那个笑,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终于松开了。
她没有马上走过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宋听潮肩膀上那条湿湿的毛巾,看着那头还在滴水的黑色长发。
【我可以帮你吹头发吗?】
宋听潮愣住了。
以前唐知夏从来不问。她只会说【过来】,说【转过去】,说【别动】。吹风机插上,手插进头发里,什么都不用说,好像本来就应该是这样。
这是她第一次问。
宋听潮看着她,好几秒说不出话。
然后她点了点头。
【……可以。】
吹风机在唐知夏房间,她上楼拿下来,插上宋听潮床边那个有点松的插座。
宋听潮在地板上坐下,背靠着床沿。唐知夏在她身后坐下,打开吹风机。
温热的风吹过来。
她的手插进那头湿头发里,一撮一撮地拨开。
跟每一个晚上都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
她吹得很慢,比以前每一次都慢,好像要把这几个晚上没有吹到的,全部一起补回来。
宋听潮没有靠上她的膝盖。
她坐得直直的,一动也不动。
吹到一半,唐知夏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
她关小了吹风机。
【听潮?】
宋听潮没有回头。
【我以为姐姐不会来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
【昨天晚上,我在仓库坐到十二点。我想,姐姐一定又在房间里想好了一大堆道理,想好了明天早上要怎么跟我说,我们说好的,船开了就结束。】
她吸了一口气。
【我想,那也没关系。我说了姐姐可以不要我。我自己说的。】
【可是我今天一整天,都在等姐姐来敲门。】
唐知夏关掉了吹风机。
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从背后抱住了宋听潮。
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脸埋进那头半干的、还带着洗发精香味的头发里。
【我来了。】
宋听潮终于哭出声了。
她转过身,扑进唐知夏的怀里,哭得很大声,一点都没有压,像一个忍了一整天、忍到最后终于忍不住的小孩。
唐知夏抱着她,一下一下摸她的背。
她没有说别哭,也没有说对不起。
她只是抱着她,让她哭。
宋听潮哭了很久。
久到吹风机的温度都散掉了,久到唐知夏的睡衣肩膀湿了一大片。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肿肿的,鼻子红红的,看着唐知夏。
【姐姐。】
【嗯。】
【再说一次。】
唐知夏看着她。
她知道宋听潮要听的是哪一句。
【我是真的喜欢你。】
宋听潮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凑上来,吻住了她。
那个吻很咸,全是眼泪的味道。
宋听潮吻得很慢,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唐知夏捧住她的脸,用拇指擦掉她脸颊上还没干的眼泪,一边擦,一边回吻她。
不是敷衍。
是一句一句说完了以后,才终于可以做的事。
她们从地板上挪到床上。
那张窄窄的单人床发出一声熟悉的吱呀。宋听潮躺在枕头上,头发还半干着,散开在白色的枕套上。唐知夏撑在她上方,低头看她。
宋听潮伸手,去解她睡衣的扣子。
上一次,唐知夏抓住那只手,按回枕头上,说第四格是我的。
这一次,她没有动。
她让宋听潮一颗一颗解开。
宋听潮解得很慢,手指有点抖,解到最后一颗,才把睡衣从她肩膀上推下去。
唐知夏跪坐在她身上,让她看。
床头那盏露营灯的光很暗,黄黄的,照在她的皮肤上。锁骨底下那个印子已经淡了,只剩下一点点很浅的红。
宋听潮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那个印子。
【还在。】
【嗯。】
【姐姐一直扣第一颗扣子。】
【嗯。】
【我知道是因为这个。】宋听潮说,【我每天早上都偷看。】
唐知夏低头看着她。
【你偷看什么?】
【看姐姐今天有没有扣。】宋听潮小声说,【有扣,就代表它还在。】
唐知夏说不出话。
她俯下身,吻住了宋听潮。
这一次,她们谁都没有急。
唐知夏把宋听潮那件旧T恤从头上脱掉,宋听潮也把她的睡裤往下推。
两个人都脱得干干净净,皮肤贴着皮肤,在那张窄得转不过身的单人床上,紧紧地缠在一起。
宋听潮的身体很热。
她的腿缠上唐知夏的腰,手掌贴着她的背,从肩胛骨一路摸下去,摸到腰窝,停在那里,慢慢地揉。
唐知夏吻着她的脖子,吻她的锁骨,吻那两道泳衣的晒痕,吻到胸口,张口含住,轻轻地吮。
宋听潮在她身下轻轻地叫了一声。
【姐姐……】
【嗯。】
【看着我。】
唐知夏抬起头。
宋听潮看着她,眼睛还是红的,湿湿的,亮得不得了。
【我想看着姐姐。】她说,【这次,我想看着姐姐的脸。】
唐知夏撑起身体,跟她面对面。
然后她的手,慢慢地往下滑。
宋听潮也是。
两个人的手在同一时间碰到对方。
唐知夏的呼吸停了一下。
宋听潮的指尖很轻,带着一点点抖,从她的腿间慢慢滑过去,碰到那片早就湿透的地方,停住了。
【姐姐也……】
【嗯。】
唐知夏没有躲,也没有别开脸。
【从你开门的时候就是了。】
宋听潮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她们就那样看着对方。
手指一点一点地动起来。
很慢。
很轻。
像在确认什么,一遍一遍地确认。
唐知夏的指尖在宋听潮那一点最敏感的地方慢慢地画圈,宋听潮的指尖也学着她,在她身上画着一样的圈,一圈,又一圈。
谁都没有闭上眼睛。
唐知夏看着宋听潮的脸。看着她的睫毛一下一下地颤,看着她咬住下唇又松开,看着她的呼吸跟着自己的手指一起乱掉。
她也知道,宋听潮在看她。
看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看过的样子。脸红,喘,眼角湿湿的,嘴唇微微张开,什么体面、什么分寸都没有了。
她没有挡。
【姐姐……】宋听潮的声音开始碎了,【可以进去吗……】
【嗯……】
宋听潮的手指慢慢地滑进来。
唐知夏闷哼了一声,腰不自觉地往上抬。她也把手指送进宋听潮的身体里,很慢,一点一点,感觉到那里面热得发烫,紧紧地裹住她。
宋听潮倒抽了一口气。
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
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手指在彼此的身体里慢慢地动,找到了对方最要命的那个地方,一下一下地按。
那个节奏很乱,一点都不整齐,有时候快一点,有时候慢一点,有时候两个人都停下来喘一口气,又重新开始。
可是谁都没有说停。
【姐姐……姐姐……】
【我在。】
【我喜欢你……】
【我知道。】
【我好喜欢你……】
唐知夏吻住她。
【我也是。】她贴着宋听潮的嘴唇说,【我也是,听潮。】
宋听潮整个人一颤。
她里面猛地收紧了,紧紧地绞住唐知夏的手指。她的手指也跟着失控地往里一顶,刚好顶在那个地方。
唐知夏眼前一白。
她们几乎是同时到的。
宋听潮的叫声被她吞进嘴里,她自己的声音也被宋听潮吞了进去。
两个人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紧紧地抱在一起,一阵一阵地颤抖,很久,很久,才慢慢地平静下来。
房间里安静了。
只剩下两个人的喘息,和窗外的虫声。
宋听潮把脸埋在唐知夏的颈窝里,唐知夏的手还环在她背上。
她们谁都没有动,也没有马上把手抽出来,就那样抱着,贴着,感受着对方的心跳,从很乱,一点一点变得很慢。
过了很久,宋听潮才小声开口。
【姐姐。】
【嗯。】
【你刚刚叫我听潮。】
【我每天都叫你的名字。】
【不一样。】宋听潮说,【平常你都叫宋听潮,连名带姓的,像在骂我。】
唐知夏没有说话。
嘴角弯了一下。
宋听潮从她的颈窝里抬起头,看着她。
【再叫一次。】
【听潮。】
【再一次。】
【听潮。】
宋听潮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眼角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
她重新把脸埋回去,手臂收紧。
窗外的海还在。
一下,一下。
那张黄色的便利贴,被她们挤到了枕头旁边,皱皱的,湿了一小块。
第四格还是空的。
背面那个很小的字,已经不用藏了。



